周卫国沉吟片刻。
“记录下来,不用干预。让他们跑。”
他坐下来,重新拿起简报。
纸页冰凉。
跑吧。跑得再远,笔还在那人手里。
名字在簿子上,迟早的事。
云端之上。
江辰闭着眼。神识象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整个星球。
他能“听”到无数嘈杂的意念:恐惧、贪婪、绝望、疯狂、侥幸……象一锅煮沸的污水。
他“看”到火箭升空,载着那些自以为能逃脱的魂灵。
也“看”到发射架上拥挤踩踏的血肉。
还“看”到东国那个小学门口,孩子咬着糖葫芦,糖渣沾在腮边。
他没动。
生死簿悬浮在身前,自动翻页。
空白页还很多。
他不急。
债,一笔一笔算。
跑掉的,只是把偿还的时间,稍稍推迟了一点。
他睁开眼,望向月球的方向。
天星城象一个苍白的水泡,黏在漆黑的夜幕上。
那里,帐簿上的名字,格外密集。
他轻轻拂过生死簿的封面。
冰凉的。
像旧时代的墓碑。
离开东国领空时,江辰回头看了一眼。
那片土地正在缓慢愈合,象一道很深的伤口在艰难地长出新肉。他能感觉到那些金色数字在增加,虽然慢,但确实在增加。周卫国他们做得比他预想中好——至少方向没错。
这就够了。
他转身向南。
脚下的海面从深蓝变成青绿,又混入泥沙的浑黄。气温在升高,空气里带着潮湿的咸腥味。他没刻意隐藏踪迹,也没张扬,就那么飞着,速度不快,象在丈量这片天地。
神识铺开。
象一张无形的网,轻轻罩住下方起伏的山峦。这里是缅北,地图上模糊的边界地带,实际控制权分散在几十支武装手里。地形复杂,林密谷深,适合藏污纳垢。
江辰闭上眼。
【真理之眼】的视野里,山区上空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雾。不是自然的雾,是无数因果线纠缠成的“瘴气”——贪婪、欺骗、暴力、绝望,这些年在这里沉淀得太厚了。
他“看”到了。
那些藏在山坳里的园区。高墙,铁丝网,岗楼。简陋的水泥楼房里挤着人,白天对着计算机屏幕敲字,夜里被锁在铁皮宿舍。有人眼睛红肿还在打电话,有人蹲在墙角哭,有人挨打,血溅在斑驳的墙皮上。
他也“看”到了另一些人。
住在园区最里面的独栋小楼,空调外机嗡嗡响。这些人喝酒,打牌,数钱。桌上堆着成捆的现金,墙边立着保险柜。他们谈论“业绩”,谈论“猪仔”的利用率,谈论怎么对付那些不听话的。语气平常得象在说今天天气。
江辰还“看”到了更外面的。
军营。穿制服的人,肩上扛着不同的徽章。他们收钱,送武器,偶尔来“巡查”,对着镜头说些冠冕堂皇的话。有些人的办公室抽屉里,锁着来自园区的分红帐本。
因果线在这些地方格外粗壮,颜色也深,像血管一样连通着。
江辰睁开眼。
他选定最大的那个园区。位置在山谷深处,占地近百亩,十几栋楼,围墙上有带刺的铁丝网和监控探头。门口的牌子上写着“xx科技园”,字迹已经褪色。
就是这儿了。
园区三号楼,顶层办公室。
吴温吞坐在老板椅上,脚翘在办公桌上。他是个矮壮的中年男人,皮肤黝黑,左脸有道疤,从眼角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疤会跟着抽动。
桌上摆着今天的“业绩报表”。
“这个月流水三千七百万。”财务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说话小心翼翼,“比上个月涨了百分之二十。主要是新来的那批人上手了,有几个特别能聊,一天能出五单。”
吴温吞嗯了一声,没看报表。他在玩一把匕首,刀刃在指尖转,寒光映着眼。
“阿彪那边呢?”他问。
“彪哥昨天处理了两个想跑的。”年轻人声音更低了,“按老规矩,一个打断了腿扔后山,一个……没救过来。”
“埋干净了?”
“埋了。彪哥亲自去的。”
吴温吞点点头,把匕首插回鞘里,发出咔哒一声轻响。他喜欢听这个声音,像锁扣合上,意味着事情了结了。
窗外传来喧哗。是“员工”们在院子里放风,十分钟时间,一群人挤在巴掌大的空地上,仰头看天。吴温吞瞥了一眼,觉得可笑。看天有什么用?天又不会救你。
他起身走到窗边。
院子里大概有两三百人,大多面黄肌瘦,眼神空洞。有些人脸上还带着伤,青一块紫一块。保安拎着电棍在周围晃,谁走得慢了点,就是一棍子抽过去。
“新来的那批里,有个女的。”吴温吞忽然说,“长得还行。”
年轻人立刻懂了:
“我晚上让她上来?”
“恩。”吴温吞转身,“洗干净点。上次那个一身味。”
“明白。”
年轻人退出去,轻轻带上门。
吴温吞重新坐回椅子,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帐本。帐本很厚,记录着这些年“经手”的人。有些名字后面打了勾,意思是处理干净了;有些画了圈,是还能用的;还有些打了叉,是死了的。
他翻到最新一页,拿起笔,打算记下今天那两个。
笔尖还没落下。
办公室里的灯突然暗了一下。
不是停电,是那种很轻微的、像电压不稳的闪铄。吴温吞皱眉,抬头看了眼灯管。好好的。
但窗外的声音没了。
刚才还能听到院子里保安的呵斥、人群的骚动,现在一片死寂。不是安静的静,是那种真空般的、一点声音都没有的静。
吴温吞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看见了。
院子里所有人都仰着头,不是看天,是看着同一个方向——半空中。
保安的电棍掉在地上,没人去捡。那些麻木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别的表情:震惊,茫然,还有……恐惧。
吴温吞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
一个人影悬在园区正上方,大概十几层楼高。
黑色衣服,看不清脸,但能感觉到那双眼睛正往下看。象在看一群蚂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