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曲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
殷夜沉利落地收步，手臂稳稳一揽，将微微气喘、脸颊泛红的江浸月稳稳固定在自己怀中。全场寂静了那么一瞬，仿佛还在回味方才那充满张力与视觉冲击的一舞，随即，更加热烈的掌声响起，夹杂着低声的赞叹与议论。
无论出于真心欣赏、社交礼节，还是复杂难言的心思，方才那一幕，无疑成为了今晚宴会的高光时刻。
江浸月感到一阵眩晕，不仅仅是舞步，更是方才那短短几分钟内，被他气息和力量完全包裹、无处可逃的感觉，以及四周那几乎要将她吞没的各种目光。掌声让她更加难堪，仿佛她真的是一个供人欣赏的展品。
而殷夜沉，并未因为舞毕而松开她。他反而将她搂得更紧，手臂如铁箍般环着她的腰，以一种绝对占有的姿态，冷眼扫过全场，无声地警告着所有觊觎的目光。然后，他才略微放松力道，但仍握着她的一只手，将她带离舞池中央。
他并未打算立刻离场，寰宇作为东道主，他还有必须维持的社交。然而，他的目光几乎黏在江浸月身上，不允许她离开自己超过三步的距离。所有试图与她攀谈的人，都会对上殷夜沉那双冷得慑人的凤眸。
江浸月重新变得沉默，如同一个精致的人偶，挂着一丝浅淡而格式化的微笑，跟随在殷夜沉身侧，眼神里的光仿佛随着舞曲的终止而再次熄灭，只剩下疲惫与疏离。她之前努力压抑着不安、试图从宴会中获取信息碎片的隐秘心思，在眼前这堵无形却坚不可摧的“人墙”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和可笑，只带来更深的压抑与无力感。
然而，就在殷夜沉与一位政府官员交谈、不得不稍微转移注意力的片刻，变故发生了。
江浸月借口补妆，在得到殷夜沉一个锐利眼神的默许后，走向不远处相对安静的休息区。那里设有沙发和大型绿植，相对隐蔽。她刚走到装饰柱旁，想喘口气。一道身影却悄无声息地靠近。
又是陆深手下的那个赵总监。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社交笑容，手中端着两杯香槟，自然而然地递了一杯给江浸月。
“江小姐，方才一舞，真是令人难忘。”他的声音压低，带着某种试探，“陆总一直非常欣赏您的才华，尤其是《虚宇生花》的构想。上次的提议，您考虑得如何了？寰宇的环境，恐怕并不适合这样有灵气的作品真正自由生长。”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不远处正冷着脸与人交谈的殷夜沉，“深蓝资本可以提供更纯粹的支持，以及……更广阔的舞台。陆总说，他很期待能与您‘深入’合作。”
“深入”二字，被他念得有些暧昧，眼神也在江浸月裸露的肩颈线条上扫过。
江浸月没有接那杯酒，只是微微蹙起秀眉，身体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脊背抵上冰冷的石柱。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尤其是在殷夜沉眼皮底下，刚刚经历过舞池的冲突。但对方话语中描绘的“更广阔无拘的舞台”，又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她内心最深的渴望、焦虑与不甘。星火工作室的困境，自己此刻的处境，对创作自由的渴望……种种情绪交织。
“赵总监，场合不对，恕我无法谈论此事。”她的声音清冷，带着明确的拒绝，但或许是因为疲惫，或许是因为那瞬间被戳中心事的动摇，语气并不像她希望的那样斩钉截铁。
“只是闲聊而已，江小姐不必如此紧张。”赵总监笑容不变，甚至借着调整站姿，又上前了半步，将手中的酒杯又递近了些，晶莹的杯壁几乎要碰到江浸月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或许，我们可以另约一个更安静、更私密的时间，好好聊聊？陆总为您准备了一份非常详细、诚意十足的合作方案，我相信，您一定会感兴趣……”
就在这时，一股冰冷至极、仿佛带着实质杀意的气压，如同西伯利亚寒流般骤然降临。
殷夜沉不知何时已经结束了谈话，正大步流星地朝这边走来。他的脸色阴沉得可怕，狭长的凤眸里翻涌着骇人的风暴，视线死死锁在赵总监那几乎要碰到江浸月的手，以及江浸月因对方逼近而微微后仰的抗拒姿态上。那位政府官员还跟在旁边说着什么，但殷夜沉显然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的全部注意力都聚焦在前方那令他怒火中烧的画面上。
赵总监察觉到危险，脸色微变，迅速收回酒杯，想挤出一个解释的笑容。
但已经晚了。
殷夜沉甚至没有看他一眼，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他不由分说地，一把攥住江浸月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轻轻抽了口气。然后，在全场或愕然或了然或玩味的注视下，他近乎拖拽地，将这只惊艳了全场的“黑天鹅”，强行带离了灯火辉煌的宴会中心，走向偏僻的露台。
露台冷风扑面，稍微吹散了方才令人窒息的燥热与觥筹交错的喧嚣。但殷夜沉胸膛里的火焰却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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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将她抵在冰冷的罗马柱上，身体紧紧相贴，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额头。他能闻到她发间的香气，混合着淡淡的酒气，还有她肌肤上散发出的、蛊惑人心的暖香。
“江浸月，”他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磨出来，带着血腥气和暴怒的颤抖，在寒风中清晰得可怕，“你今晚，玩得很开心？嗯？”
他的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刮过她嫣红的脸颊，水润的眼眸，最后落在她因急促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几乎呼之欲出的饱满胸口。
“打扮成这样……笑得那么好看……对着那么多男人……”他的声音低哑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痛苦的嘲弄，“你是不是觉得，离开了我，你就能如鱼得水？就能找到无数个‘欣赏’你、‘看重’你作品的‘伯乐’？包括陆深？你就这么迫不及待想找下家？我给你的‘舞台’，还不够大吗？啊？”
江浸月被迫仰头看着他，被他眼中那种混合着狂怒、嫉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的复杂情绪所震慑。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背后是冰冷的石柱，身前是他滚烫而充满压迫感的身体。晚宴上那短暂的、属于“江浸月”而非“殷夜沉所有物”的自由与光彩，如同泡沫般碎裂。
被他这样盛怒地质问，看着他眼中那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黑暗风暴，心，一点点沉回冰冷的深渊。一股破罐破摔的倔强和积压已久、无处宣泄的委屈与愤怒猛地冲了上来，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她忽然弯起嘴角，不再闪避，直直地迎上他骇人的目光对他露出了一个与方才宴会上如出一辙的、甚至更加娇媚勾人的笑容，眼波流转全是嘲弄，声音带着一丝刻意的甜腻与挑衅：
“殷总，难道我表现得……不够好吗？您带我出来，不就是为了向所有人展示您的‘所有物’价值连城，人见人爱吗？我不过是……配合您的演出而已。”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
殷夜沉眼底最后一点理智的微光，彻底被暴怒的黑暗吞噬。他不再言语，猛地低头，狠狠吻住了她那两片此刻显得无比刺眼、吐露着挑衅话语的嫣红唇瓣。那不是吻，是撕咬，是惩罚，是带着血腥味的标记，试图抹去她今晚所有“不合时宜”的光彩与“背叛”的迹象。
江浸月没有挣扎，甚至没有闭眼，只是睁着那双依旧清澈、此刻却盛满了冰冷嘲弄的杏眼，任由他肆虐。
许久，他才喘息着放开她，唇上沾染了一点她的口红，更添妖异。他看着她微微红肿的唇瓣和冷漠的眼神，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拧住。
他猛地松开她，不再看她，霍然转身，声音嘶哑地命令：“回家。”
回程的车厢，死寂如墓穴。方才宴会上的一切鲜活、灵动、光彩，仿佛只是一场短暂而虚幻的梦。江浸月蜷缩在角落，墨蓝的礼服在黑暗中失去了所有华彩，像一团模糊的阴影。只有身上被他留下的疼痛和那股挥之不去的雪松冷香，提醒着她现实的冰冷。
殷夜沉靠在另一侧，闭着眼，浓密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疲惫的阴影。他周身弥漫的低气压比来时更加沉重、更加粘稠，下颌线绷得死紧，仿佛一碰就会断裂，放在膝盖上的手，微微蜷着，指节处还留着用力过后的苍白痕迹，手背上隐隐有青筋浮现。
黑天鹅的羽翼被粗暴地折拢，拖回华丽的囚笼。而囚笼的主人，心中的猛兽已被彻底唤醒，躁动不安，亟待宣泄。
宴会上的惊艳与觊觎，她短暂的“活色生香”，如同最烈的催化剂，将本就岌岌可危的关系，推向了更危险的悬崖边缘。别墅，等待着他们的，绝不会是宁静的夜晚。
夜色，还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