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惠风和畅，庭院里的海棠花正开得繁盛，粉白的花瓣带着清晨未散的露珠，微风拂过，簌簌落下几片，恰好飘进窗内案头的青瓷笔洗中。苏瑶的医馆后院书房内，檀香袅袅，驱散着春日的潮气，也让这间摆满了古籍医书的屋子更添了几分静谧庄重。
几张梨花木桌案整齐排列，桌前坐着五六名弟子，皆是身着素色长衫，神情专注。今日是苏瑶亲授古籍解读的日子，弟子们早早便整理好笔墨纸砚，静候师父授课。苏瑶身着一袭月白色襦裙，长发用一支玉簪松松挽起，面容温婉却带着几分医者特有的严谨。她手中捧着一本泛黄的线装古籍，书页边缘已经有些磨损，显然是被反复翻阅过无数次，封面上没有任何题字，只在扉页用蝇头小楷写着“验方集要”四字，字迹苍劲有力，看得出是年代久远的老物件。
“前几日我们讲了肺痨的病因病机，诸位也都知晓，此症在《黄帝内经》中被称为‘肺咳’，《金匮要略》中则详载其症状与初步施治之法。”苏瑶的声音清越柔和，如同春日里的溪流，缓缓淌过弟子们的心田，“但古籍所载，多为纲领性的论述，真正临证时，需结合具体病情细加斟酌。”
她轻轻翻动书页，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在寂静的书房内格外清晰。弟子们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她手中的古籍上，眼神中满是好奇与敬畏。这些古籍大多是苏瑶家族世代相传的珍品，许多方剂与医论都是外界难得一见的，能得师父指点品读，对他们而言是极为难得的机缘。
翻了数页后，苏瑶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页，她抬眼看向弟子们，语气放缓了几分，带着一丝郑重：“你们再看这一页，记载的是一种治疗肺痨的方剂。”说着，她将古籍轻轻放在桌案上，示意弟子们轮流上前查看。
弟子们依次上前，凑近古籍细看。只见那一页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字迹工整，除了方剂的药材组成、炮制方法、服用剂量外，还详细记载了方剂的创制背景与历代医者的加减案例。墨色虽有些暗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字里行间都透着先辈医者的心血与智慧。
张思贞站在队列中，待前面的师兄看完后，稳步上前。她目光专注地落在书页上，逐字逐句地研读，手中的毛笔在宣纸上快速记录着关键信息。她深知师父今日特意拿出这本珍贵古籍讲解肺痨方剂，必有深意，不敢有半分懈怠。尤其是想到前几日自己刚处理过一位肺痨病人，她更是将书中记载的症状与方剂仔细记在心里，暗自与临床所见对比。
待所有弟子都查看完毕回到座位，苏瑶才重新拿起古籍，缓缓说道：“肺痨在如今依旧是难治之症，传染性强，病程绵长，稍有不慎便会延误病情，危及性命。先辈们经过无数次的尝试，历经几代人的积累，才总结出这剂方剂。你们看这里，”她指着书页上记载的方剂组成，“这剂方剂以滋阴润肺、杀虫止咳为核心，选用了沙参、麦冬、百合等滋阴之品，辅以百部、白及等杀虫止血的药材，配伍精妙，针对肺痨的核心病机施治，在临床上确有奇效。”
一名年轻的弟子忍不住问道：“师父，既然这方剂如此精妙，为何不能直接用于所有肺痨病人呢？”
苏瑶闻言，温和地看了那名弟子一眼，点头道：“你这个问题问得很好。这正是我接下来要强调的——这方剂并非万能的。”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严肃，“中医治病，最忌生搬硬套。不同的病人体质不同，有阴虚、阳虚、气虚、血虚之分；即便是同一种病症，发病阶段不同，症状也有所差异；更何况，许多病人并非单纯的某一种病症，往往会累及其他脏腑，出现兼症。因此，用药的剂量与配伍都要灵活调整，方能对症施治。”
为了让弟子们更好地理解，苏瑶又进一步解释道：“就如同这肺痨之症，若病人是单纯的阴虚肺燥，表现为咳嗽、少痰、咽干、盗汗等症状，这剂方剂稍作调整便可使用；但若是病人本身脾胃虚弱，服用滋阴之品可能会加重脾胃负担，导致腹胀、腹泻等不适，此时便需要先调理脾胃，再兼顾肺痨；若是病人伴有阳虚怕冷的症状，又需在滋阴的基础上加入适量的温阳之品，平衡药性。这些，都需要你们在临证时仔细观察，用心揣摩。”
弟子们听得连连点头，纷纷在纸上记录下师父的讲解。书房内只剩下笔尖划过宣纸的“沙沙”声，与庭院里偶尔传来的鸟鸣声相互映衬，格外和谐。
苏瑶讲解完毕，抬眼扫过众弟子，最终将目光落在了张思贞身上。张思贞心中一紧，隐隐觉得师父接下来要问自己问题，不由得挺直了脊背，神情更加专注。果然，苏瑶开口问道：“思贞，你上次处理的那个肺痨病人，症状与书中记载的有何不同？”
听到师父点自己的名字，张思贞连忙站起身，双手垂在身侧，恭敬地回答：“回师父，那位病人除了咳嗽、咯血、盗汗等常见症状外，还伴有腹胀、食欲不振的情况，与书中记载的单纯肺痨症状有所不同。”
苏瑶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细说。张思贞定了定神，仔细回忆着当时的情况，缓缓说道：“那位病人年近五旬，家境贫寒，长期劳作辛苦，身形消瘦。初诊时，他咳嗽不止，痰中带血，面色潮红，夜间盗汗严重，精神萎靡。弟子当时先为他号脉，脉象细数无力；又查看了他的舌苔，舌红少苔。这些都是肺痨常见的阴虚症状。”
“但在问诊过程中，弟子发现他还提到近一个月来常常感到腹胀，吃不下东西，即便是稀粥也只能吃小半碗，大便也有些溏薄。弟子当时便觉得，他的病情并非单纯的肺痨，可能还累及了其他脏腑。”张思贞的语气条理清晰，将当时的诊断过程详细地叙述了出来。
苏瑶听得十分认真，时不时微微点头，眼中带着一丝赞许。其他弟子也都专注地看着张思贞，想知道她是如何处理这种复杂病情的。
待张思贞说完，苏瑶继续问道：“那你是如何处理的？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判断？”
“弟子认为，病人是肺痨日久，累及脾胃，导致脾胃虚弱。”张思贞语气坚定地回答，“肺与脾胃互为表里，肺主气，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病人长期患肺痨，阴虚耗气，气虚则无力推动脾胃运化；同时，肺痨患者多需服用滋阴之品，滋阴之药性偏滋腻，也容易损伤脾胃功能。因此，弟子判断，病人的核心问题除了肺痨阴虚外，还伴有脾胃虚弱的兼症。”
“基于这样的判断，弟子在先辈方剂的基础上，加入了党参、白术、茯苓等健脾益气的药材，先调理脾胃，再兼顾肺痨。”张思贞接着说道，“弟子当时为他开了两剂调理脾胃的方剂，让他先服用，观察症状变化。服药两剂后，病人反馈腹胀减轻，食欲有所好转。弟子便在调理脾胃的方剂基础上，加入了适量的沙参、麦冬、百部等滋阴润肺、杀虫止咳的药材，兼顾肺痨病症。又服用了五剂后，病人的咳嗽、盗汗症状明显减轻，痰中带血的情况也得到了控制。”
说到这里，张思贞又补充道：“弟子还特意嘱咐病人，服药期间要注意休息，避免劳累，饮食以清淡易消化的食物为主，多吃一些健脾养胃的食材，如山药、小米、南瓜等，忌辛辣、油腻、生冷之物，同时要保持心情舒畅，这样才能更好地促进病情恢复。”
苏瑶听着张思贞的回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她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张思贞坐下：“做得很好。你的诊断准确，辨证清晰，用药也十分得当，能够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灵活调整方剂，这正是我常说的‘辨证施治，灵活变通’。”
待张思贞坐下后，苏瑶再次提高声音，对所有弟子说道：“医书是死的，但人是活的，病症也是千变万化的。先辈们总结的方剂与医论，是留给我们的宝贵财富，但绝不是一成不变的教条。我们不能生搬硬套书中的方剂，而是要根据病人的具体情况，结合自己的临床经验，灵活调整，这样才能真正做到活人济世。”
“就像思贞处理的这个病例，若是她只照搬书中的肺痨方剂，一味地使用滋阴之品，不仅无法缓解病人的咳嗽、咯血症状，反而会加重病人的腹胀、食欲不振，延误病情。而她能够准确判断出病人累及脾胃的兼症，先调理脾胃，再兼顾主症，这样的思路才是正确的行医之道。”苏瑶的话语中充满了对张思贞的肯定，也为其他弟子指明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