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着，苏瑶拿起一支毛笔，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三种阴阳组合：“你看，三枚都是正面，是纯阳之象，说明患者病情较轻，多为外感风热，预后良好；三枚都是反面，是纯阴之象，说明患者病情较重，多为寒湿内侵，需要格外谨慎；两阳一阴或两阴一阳，则是阴阳失衡，要根据具体症状判断病情。”
阿青凑在宣纸前，认真地记着，还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用铅笔一笔一划地抄录下来。她的字迹歪歪扭扭，却格外工整，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仿佛要把这些知识刻进心里。苏瑶看着她认真的模样，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又补充道：“推演的时候，心态一定要平和，不能因为患者病情严重就心慌，也不能因为病情轻微就懈怠。心不静，推演的结果就会有偏差。”
“我明白了，师父。”阿青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着苏瑶，“我以后推演的时候，一定会静下心来，不慌不忙。”苏瑶点了点头，将木盘推到阿青面前：“来，你试着推演一次。就以你奶奶的病情为例，心里默念你奶奶的姓名和咳嗽的症状，然后按照我教你的方法来做。”
阿青深吸一口气，双手轻轻捧起木盘里的三枚铜钱。她闭上眼睛，小眉头微微皱起，嘴里小声默念着：“奶奶，张氏，咳嗽，夜里睡不安稳……”念完之后，她捧着铜钱轻轻摇晃了三下，然后慢慢将手松开，铜钱“叮叮当”地落在木盘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阿青立刻睁开眼睛，紧张地看向木盘。只见三枚铜钱中，两枚正面朝上，一枚反面朝上。“师父，这是两阳一阴！”阿青激动地说道，“按照您教的，这是阴阳失衡，对吗？”苏瑶点了点头：“没错，是两阳一阴。结合你奶奶的症状来看，她是肺热内生，又兼有些许寒邪，所以才会咳嗽不止，夜里睡不安稳。”
得到肯定的阿青更加兴奋了，又拿起铜钱，想要再推演一次。苏瑶却伸手拦住了她，语气再次变得严肃起来：“阿青，你先停下来。我问你，你刚才推演的结果，和我给你奶奶诊断的病情一致，那你是不是觉得，以后只要通过铜钱推演，就能给患者看病了？”
阿青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是的，师父。您说过，铜钱推演只是辅助。”“那你知道为什么不能依赖它吗？”苏瑶追问着，目光紧紧盯着阿青的眼睛。阿青低下头，认真地思考了片刻，才缓缓说道：“因为……因为铜钱推演不能真正感受到患者的痛苦？”
“说得对，但还不够全面。”苏瑶轻轻敲了敲桌案，“你想想，若是遇到一个不会说话的孩童，或者一个神志不清的患者，你只靠铜钱推演，能知道他哪里疼、哪里不舒服吗？再比如，有些患者的症状看似轻微，推演结果也很好，但实际上已经埋下了隐患，若是你只信推演，忽略了望闻问切，岂不是会耽误病情？”
阿青的脸颊渐渐红了起来，她低下头，小声说道：“师父，我知道错了。我刚才因为推演成功，就有些得意了，忘记了您说的话。”苏瑶见状，语气缓和了些：“知道错就好。阿青，你要记住，我们学医的目的，是为了给患者解除痛苦，不是为了炫耀技巧。铜钱推演之所以能流传下来，是因为它能在关键时刻给我们一些提示，但真正的诊疗，还是要靠我们的眼睛去观察，耳朵去倾听，手指去触摸，用心去感受患者的痛苦。”
她拿起桌上的医书，翻到“望闻问切”那一页，指着上面的文字说道：“你看，望诊要观察患者的面色、舌苔、眼神；闻诊要听患者的声音、呼吸，闻患者身上的气味；问诊要仔细询问患者的症状、病史、饮食起居；切诊要通过脉象感受患者的气血运行。这四诊合参，才能真正了解患者的病情，开出最合适的药方。”
苏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个字都清晰地落在阿青的耳中。阿青抬起头，看着苏瑶认真的模样，又看了看医书上的文字，心里渐渐明白了苏瑶的良苦用心。她想起前几日，有个阿姨来药堂看病，说自己胸闷气短。苏瑶先是仔细观察了阿姨的面色，发现她面色苍白；又听了她的呼吸，发现呼吸急促；然后详细询问了她的饮食和作息，得知她最近经常熬夜；最后切脉，发现她脉象虚弱。通过这一系列诊疗，苏瑶才判断出阿姨是气血不足、肝郁气滞，给她开了补气养血、疏肝理气的药方。
那时候，阿青还觉得苏瑶太过麻烦，直接问清楚症状开药方不就行了。现在她才明白，正是这些看似繁琐的步骤，才能准确判断病情，让患者早日康复。若是只靠铜钱推演，根本无法了解这么多细节，开出的药方自然也无法对症。
“师父，我明白了。”阿青放下手中的笔，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眼神坚定地看着苏瑶，“铜钱推演就像一盏灯，能在我们迷茫的时候给我们一点提示，但真正要走的路，还是要靠我们自己一步步去走。我以后一定会认真学习望闻问切，仔细观察每一位患者的症状，认真倾听他们的诉说，用心感受他们的痛苦，绝对不会因为学会了一点辅助技巧就浮躁武断。”
看着阿青眼中的坚定，苏瑶的心底涌起一股暖流。她伸手，轻轻摸了摸阿青的头，指尖触碰到阿青柔软的发顶：“你能明白就好。阿青，中医的学问博大精深，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学会的，这条路很长，也很艰辛。可能会遇到很多困难，也可能会受到很多质疑，但只要你坚守初心，用心去学，用心去做，就一定能走下去。”
“我知道，师父。”阿青用力点头，“我不怕辛苦。只要能学好医术，给奶奶看病，给乡亲们看病，再辛苦我都能坚持。”苏瑶笑了，这笑容比窗外的夕阳还要温暖：“好，师父相信你。以后，你每天放学都可以来药堂，我教你认药、背医书、学诊疗。”
“谢谢师父！”阿青激动地站起身，差点撞翻了身边的小凳子。她用力鞠了一躬，“我一定会好好学，不辜负师父的期望！”苏瑶笑着扶她起来：“不用谢。你奶奶还在家等你，快回去吧。明天记得早点来，我教你切药。”
“好！”阿青答应着，拿起桌上的小本子，又看了一眼木盘里的三枚铜钱，然后蹦蹦跳跳地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她又回头望了一眼苏瑶，挥了挥手：“师父再见！”“再见。”苏瑶笑着回应。
西斜的日头渐渐沉到了巷尾的屋檐后头，橘红色的余晖顺着青瓦的纹路慢慢流淌，把巷口的青石板染成了温暖的赭石色。阿青的身影就在这片暮色里一点点缩小，她走得很稳，小小的肩膀挺得笔直，手里攥着苏瑶刚塞给她的一小包甘草，步伐没有丝毫拖沓。直到那抹青色的衣角彻底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再也看不见了，苏瑶才轻轻收回目光，转身走回了药堂。
药堂的门还敞着半扇，晚风顺着门缝溜进来，带着巷子里老槐树的清香。桌上还放着两块玉米饼，是傍晚阿青帮着劈完柴，苏瑶特意烙给她的。饼还带着些许余温，边缘被烙得微微焦黄，散发出浓郁的玉米香气。苏瑶拿起其中一块，指尖触到饼面的温热，心里也泛起一阵暖意。她轻轻咬了一口，酥脆的外皮在齿间裂开，内里的软糯瞬间化开，清甜的玉米味顺着舌尖弥漫开来，带着烟火气的踏实感，一点点抚平了心底的细碎波澜。
这玉米饼的做法，还是师父教她的。小时候药堂忙，师父便会在清晨用新磨的玉米粉烙几张饼，既能果腹，又不耽误抓药问诊。那时候她总嫌饼太朴素，不如巷口点心铺的桂花糕香甜，师父却总笑着说：“最朴素的东西最养人，就像医者的本心，得干干净净，踏踏实实。”那时候她似懂非懂，直到师父走后，她自己守着这药堂，才渐渐明白这句话里的深意。就像阿青，明明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却有着比同龄人更沉稳的心思，一句“我想跟着苏姐姐学医术，帮更多人”，说得坚定又恳切，像极了当年的自己。
苏瑶慢慢嚼着玉米饼，走到靠里的桌案前。桌案是师父留下的老物件，红木的质地，边缘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上面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是她小时候调皮刻下的。桌案上整齐地码着几摞医书，旁边放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阿青的东西。苏瑶伸手拿起那个蓝色的小本子，那是阿青用来抄录笔记的，封面已经有些磨损，看得出来用了有些时日了。
她找了把竹椅坐下，轻轻翻开小本子。扉页上没有署名，只画了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莲花，笔触稚嫩，却看得出来画得很认真。再往后翻，里面全是阿青抄录的药方和医理，字迹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还因为墨水晕开，显得有些模糊，甚至有些字的笔画都写反了，但每一笔每一划都很用力，透着一股执拗的认真。
其中一页抄录的是治风寒的基础药方，旁边还用红笔细细标注着：“苏姐姐说，风寒分风热和风寒，要先辨清症状，不可乱用药”“生姜要选老的，驱寒效果才好”。字迹比正文还要小一些，密密麻麻地挤在页边，看得出来是阿青在一旁认真听着，随手记下来的。还有几页画着草药的图样，柴胡、甘草、薄荷……虽然形态有些失真，但叶片的纹路、根茎的形状都尽量勾勒得清晰，旁边还标注着草药的生长习性和采摘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