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秋的手腕原本被他捧了起来,他猛的一撒手,胳膊无力的从二人中间垂下,一时间两人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
玄衍眼神游移,耳垂像是染上了可疑的红色,他轻咳了一声,试图谈起别的话题,
“咳,这群幼童,性子顽劣,再加上他们毕竟失去了自己的父亲,所以才会如此,你……”
玄衍本想说他们并非有意为之,让她莫放在心上,可是在抬眼触及到她的目光时,最后半句话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她遭受此等劫难,又何其无辜,若不是那恶人中途插手,她会遭遇什么样的下场,玄衍不敢深想。
这一刻,玄衍心神竟有片刻间恍惚,他们出家人总教人以慈悲为怀,冤冤相报何时了,回头是岸,可是往日种种,放下又谈何容易。
她从未害过人,却遭遇种种苦果。她不是修行之人,能有如今的心性已实属不易,他又怎么拿出那套规劝来劝她放下呢?
玄衍修行多年,道心坚定,可是面对眼前的祁秋,他却第一次对自己的道生出了片刻的犹疑和迷茫。
而祁秋则在注意到玄衍眼中的纠结时,顺势将他没说完的话补充完,
“玄衍,你是让我不要与他们计较,坦然放下是吗?”
面对祁秋的反问,玄衍声音发涩,一时不敢直视她的眼睛,握着佛珠的指尖掐的发白,
“是……不过,施主若是——”
玄衍想补充些什么,却被祁秋插话打断道,
“好,我不和他们计较。”
祁秋的回答让玄衍怔住,还不等他心头生出疑惑,只见祁秋背过手,上前一步靠近他。两人间挨的极近,玄衍甚至能感受到她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下巴上。
祁秋抬起头,眼角弯起,
“因为这是你希望的,不是吗?”
她清明如水的眸子里跃出点点星火,亮的灼人,好似只要是他希望的,她都会做到。
她身上那份真切的依赖像是裹满灼热的光芒,连周遭的景色仿佛都暗淡了几分。
玄衍瞳孔颤了颤,呼吸滞了半拍,耳畔像是有什么声响炸开。一直以来,稳如磐石的禅心在此刻竟瞬间乱了章法,那双墨色的眸子深处,泛起阵阵波澜。
树叶沙沙的响声,扰乱着玄衍的心神,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从心底某个角落钻出,他下意识在心里默念起清心经,可那簌簌的响声却压过自己念经的声音。
玄衍唇瓣无声的翕动了几下,他强忍着这份陌生的、未知的甚至令他感到无措的情绪,不过脑子的随意找了个理由,匆匆逃离了此地。
直到他确定自己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祁秋的面前,他才终于停下脚步。
玄衍迷茫的盯着脚下的土地,不解自己刚才为何会做出几乎称得上逃跑的举动,他抬起头,无意间惊觉,今日晴空万里,哪里有风。
看着落荒而逃的玄衍,祁秋轻笑了一声,她要的就是他那份不知不觉间的僭越,温水煮青蛙,面对高级的猎物,她会付出百倍的耐心。
令祁秋意外的是,没想到玄衍居然真的替自己找回了一些被人拿走的东西,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但想来也颇费了一番功夫。
只是这一次,不是他亲自送过来的,而是托他的师弟送来的。
“师兄有事在身,特意委托我将这些东西送来,施主可看看,是否还有不全的。”
祁秋状似认真的翻找了片刻功夫,她苦笑道,
“罢了,能找回这些,已实属不易,还请代我向玄衍师父转达谢意。对了,不知我们要在此停留多久?”
玄衍师弟耐心的回道,
“大概两三日的功夫,施主不用担心,玄衍师兄已为施主寻好休沐之地,一会随我来即可。”
“多谢。”
玄衍师弟又想起来什么,他从兜里掏出一个药瓶递给祁秋,
“这是治跌打损伤的药膏,师兄特意嘱咐我为施主送来。”
看着手中的药瓶,祁秋捏紧了瓶身,
“好,也请师父帮我带句话,也请玄衍大师务必顾念自己的身体。”
玄衍师弟虽不解其意,却还是点点头应了下来。
玄衍在听到师弟带来的回话时,神情未变,师弟还多嘴问了一句,
“对了,师兄,那位女施主为何会突然说让你顾念好自己的身体,你哪里受伤了吗?”
玄衍手中转动的佛珠一顿,背后传来隐隐的疼痛在提醒着什么,他当作无事发生一般继续转动着手中佛珠,
“无碍,这几日里,我忙于祈福和周边巡查,怕是分不出什么心思照顾那位同行的施主,你们便多上心些。”
“是,师兄。”
在鲁家村短短停留的两日,祁秋几乎看不见玄衍的影子,他要不然就是在某户人家祈福,要不然便是外出巡查,好似在刻意躲着她一般。
直到他们启程离开,玄衍才终于再次出现在她的眼前。
只不过,这一次他并没有因为照顾她而一起走在队伍的末端,而是与她隔着几丈之远,甚至还专门指派了一名弟子跟在她的左右,以免出现什么纰漏。
“怎么跟缩头乌龟一样,我还没做什么,他倒是先缩进了壳子里。”
祁秋忍不住暗骂道。她转了转眼珠子,看着规规矩矩跟在自己身侧的小和尚,心头生出丝丝烦闷。
这趟行程除了找回一些无关紧要的的东西,几乎没有完成她的任何预期任务。祁秋几度想要上前凑到玄衍身边,却都被他无声无息的悄然避开。
挫败的祁秋苦闷的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她揪着地上的杂草,无声的宣泄着自己的烦闷。
祁秋的小动作却被玄衍尽收眼底,他垂着眸子,表情也不像往日般从容。他也不知为何,明明是自己决定避她远一些,可是却总是会时不时分出心神去关注她。
口中的食物也没了味道。玄衍放下饼子,灌了一口清水。
林中鸟虫喧嚣的动静忽然安静了一瞬,玄衍刚抬起的手停在空中,他站起身,耳朵动了动,神色忽然一变。
注意到他表情的祁秋有些纳闷,她出声询问道,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