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城内，第114联队指挥部。
水上大佐站在作战地图前，眼睛紧紧盯着代表西郊机场的标识上——那里已经贴上了刺眼的蓝色叉号。地图上，代表盟军的蓝色箭头已经从西、北、东三个方向将密支那团团围住，就像一条正在收紧的绞索。
“报告！”一个鬼子通讯兵从外面急匆匆地跑进来，气喘吁吁地报告，“加藤中队加藤中队仅存二十八人撤回城内，中队长中队长加藤少尉玉碎，各小队军官全部阵亡。”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了整个指挥部。
水上大佐缓缓转身，那张曾经意气风发的脸如今布满疲惫的沟壑，眼袋深重，但那双眼睛里仍燃烧着某种顽固的火星。他盯着通讯兵看了三秒钟，突然快步走到架子上，迅速拔出指挥刀。
“哐啷——！”
刀光闪过，桌上的陶瓷茶杯应声而碎，茶叶和水溅了一地，碎片弹到墙壁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八格牙路！”水上大佐的怒吼在密闭空间内震耳欲聋，“一百五十人的中队，竟然小小的布杰班山都拿不下来，还被那几十个中国残兵打得几乎全军覆没！加藤这个蠢货，辜负了天皇陛下的信任！”
副联队长斋藤中佐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他深知水上大佐的脾气——这位出身山梨县武士家庭的军人，以刚愎和顽固着称，但在战术上也确实有过人之处。
“大佐阁下，请保持冷静。”斋藤中佐的声音尽量平稳，“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加藤君已经为帝国尽忠，现在最重要的是如何应对当前的危局。”
“冷静？”水上大佐猛地转身，刀尖几乎戳到斋藤的鼻尖，“你让我怎么冷静？西郊机场丢了，我们的空中通道被彻底切断！密支那现在就是一座孤岛！斋藤君，你告诉我，师团部答应我们的援兵在哪里？承诺的补给在哪里？”
他挥舞着指挥刀指向地图：“东面，新38师已经推进到伊洛瓦底江西岸；西面，美军5307混成旅正在清扫外围据点；北面，中国军队占领机场后正在构筑炮兵阵地！三面合围已经形成，就只剩下东南面这条脆弱的补给线——而现在这条补给线也被彻底切断了！”
斋藤中佐后退半步，扶了扶眼镜道：“可是大佐，师团部的命令是坚守待援”
“待援？等待谁的增援？”水上大佐打断他，声音里充满了嘲讽，“太平洋战场吃紧，南方军把能调走的部队都调走了！缅甸方面军现在自顾不暇，第18师团主力还在胡康河谷苦战，哪来的兵力支援我们？”
他走到地图前，用刀尖点着密支那的位置继续道：“斋藤君，你我心里都清楚，从接到防守密支那的命令那天起，我们就已经被放弃了。这座城，还有我们第114联队三千余名将士，都只是拖延时间的棋子。”
指挥部里所有参谋都低下头。这番话虽然残酷，但每个人都隐约感觉到了——最近半个月，来自师团部的电报越来越含糊，承诺的空中支援从未兑现，就连弹药补给都已经中断一周了。
斋藤中佐沉默了片刻，艰难地开口道：“可是大佐，密支那的防御工事是我们经营了两年的成果。地下坑道系统完善，永久火力点互相支撑，物资储备也足够支撑半年。盟军想要啃下这块硬骨头，必然会付出血的代价。”
“那又怎样？”水上大佐颓然坐回椅子上，指挥刀“铛”的一声扔在地上，“工事再坚固，也需要人来防守。我们现在还剩多少可战之兵？两千？一千五？而外面的盟军有多少？光是已经确认的中国军队就有三个师，加上美军和英军，至少是我们的五倍！”
他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流露出斋藤中佐从未见过的神情——那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混合着不甘和绝望。
“斋藤君，我在中国战场打了很多年的仗。从淞沪到武汉，从长沙到缅甸，我见过太多坚固阵地被攻破，”水上大佐的声音低沉下来，“战争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是工事坚固与否的问题，而是士气和信念的问题。士兵们还能相信我们能赢吗？军官们还相信增援会到来吗？”
就在这时，无线电操作员突然抬起头：“大佐！联队部急电！”
斋藤中佐快步走过去接过电文，快速浏览后，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表情。他转身走向水上大佐，一边递过去电报一边说道：“大佐阁下，是好消息！”
水上大佐接过电报，煤油灯的光芒在纸面上跳动。电文很简短：“宫下少佐率第3大队及配属装甲、炮兵部队，已于今晨六时自八莫出发，预计一日后抵达布杰班山。该部任务为打通北线通道，增援密支那。你部务必坚守至援军到达。”
水上大佐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发出一声长长的、带着苦涩的笑。
“一个大队哈哈哈哈，一个大队。”他把电报轻轻放在桌上，“师团部认为，用一个大队就能突破盟军在布杰班山的防线？他们知道支那人在那里部署了多少兵力吗？”
斋藤中佐小心翼翼地说：“至少这是一线希望。”
“希望？”水上大佐站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面太阳旗，旗面已经有些褪色，“斋藤君，你记得三个月前，我们联队满编时有多少人吗？”
“三千九百余人。”
“现在呢？”
斋藤中佐沉默了。
“回答我！”水上大佐突然转身吼道。
“不包括伤员，可战之兵约一千八百人。”斋藤中佐低声说，“加上后勤、工兵和其他辅助部队，总兵力还有两千四百左右。”
“两千四百人两千四百人”水上大佐重复这个数字，“两千四百人防守密支那城区和外围十二个主要据点。而宫下少佐带了多少人？一个标准步兵大队一千一百人，加上配属部队，不会超过一千五百人。就算他能突破布杰班山，又能给我们提供多少帮助？”
他走回桌边，手指重重敲在地图上布杰班山的位置：“中国军队不是傻子，他们肯定已经在布杰班山加强了防守力量，就算宫下大队真的突破了布杰班山，等他们到达密支那时，还能剩下多少战斗力？”
斋藤中佐无言以对。
水上大佐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当他再次睁眼时，那种疲惫和绝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军人惯有的决绝。
“传令。”他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冷硬，“第一，命令前去增援西郊机场的坂本中队立即撤回城内。第二，所有外围据点守军收缩防线，放弃前出阵地，集中兵力防守核心工事。第三，重新整编各中队，将伤亡过大的单位合并。”
“嗨依！”
“还有，”水上大佐补充道，“从现在起，实行最严格的配给制，特别是炮弹，非必要不得使用，我们要做好长期固守的准备。”
斋藤中佐记录完命令，迟疑地问：“那宫下少佐那边”
“保持通讯畅通，每小时联络一次。”水上大佐目光投向黑暗的角落，“告诉宫下君，他只有三天时间。三天内如果无法突破布杰班山，增援密支那将失去意义。”
他顿了顿，声音几乎轻不可闻：“因为三天后，密支那可能已经不存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