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小时后,詹有为和林副团长便迎头碰上从南边撤回来的三营弟兄们。
林副团长示意驾驶员把吉普车停下来,自己则跳下了车,而詹有为也跟着一起下了车。
待詹有为来到身边后,林副团长这才说道:“这就是三营了,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就是三营的副营长李振华。”
詹有为看着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沉——战士们一个两个死气沉沉的,军装上沾满了泥泞和血污。许多战士头上、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走路时步伐拖沓,眼神空洞。队伍中间,几十副担架被抬着,上面的重伤员不时发出痛苦的呻吟。更远处,还有一些士兵相互搀扶着,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这分明是一支刚刚经历惨败、精气神都被打垮了的部队。
而走在最前面的副营长李振华此刻也是一脸疲惫,脸上沾着硝烟的黑灰,左臂用绷带绑住,显然也受了伤。他远远就看到了林副团长和詹有为——詹有为他是不认识,但林副团长是他的直属上级,化成灰他都不敢无视。
于是李振华赶紧小跑过来,站在林副团长面前立正敬礼,用有些气馁的声音道:“报告长官,三营三营我带回来了!”
林副团长打量着眼前的部队,脸色越来越难看。他记得三营出发时那番意气风发的模样——在兰姆伽训练了一年,装备了美式武器,个个精神饱满,信誓旦旦要在缅甸战场上打出中国军人的威风。可现在呢?
“你们三营怎么搞的?”林副团长声音陡然提高,“不就打了一次败仗吗?打一次败仗你们就萎靡成这个鬼样子了?抬头看看你们自己,还像不像中国军人?”
李振华被训得低下头,只好解释道:“不是长官,我们营我们营本来就连续行军了十天,昨晚上又跟鬼子激战一夜,弟兄们的确太累了!而且,而且这一仗打得憋屈啊”
“太累了?憋屈?”林副团长冷笑道,“在兰姆伽团座是怎么要求的?要你们加练加练再加练,为的就是能在最疲惫的时候还能坚持战斗!你们一个个在训练时不当回事,现在真打起仗来,倒会找理由了?”
李振华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什么,但看着林副团长铁青的脸色,终究是闭口不言了。
林副团长环视着这支部队,深吸一口气,继续骂道:“我知道你们心里有委屈,但打仗就是这样——没有哪支部队能永远打顺风仗!胜败乃兵家常事,这句话你应该学过吧?一次败仗就把你们打垮了,那你们还配叫‘中国远征军’吗?还配穿这身军装吗?”
林副团长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一些战士听到后,不禁羞愧地低下了头。
“周致呢?他伤得怎样?”林副团长继续问李振华。
提到周致,李振华的眼圈一下子红了:“营长他他伤得很重,我让医务兵用最快速度送野战医院去了,但愿他能挺过这一关”
林副团长沉默了片刻,语气稍微缓和:“希望吧!周致是个好营长,但愿他没事!”
顿了顿,林副团长侧身让出位置,介绍道:“这边这位是你们新来的营长,詹有为少校!”
李振华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林副团长身边的詹有为。这个新任营长身材不算魁梧,但站姿挺拔如松,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从眉骨斜划到脸颊,给那张本来颇为英气的脸平添了几分狠厉。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种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后才有的眼神,锐利、沉稳,像黑夜中的猎豹。
李振华赶紧朝詹有为敬礼道:“营长好!”
詹有为简单地回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军礼,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眼睛扫视着眼前这支败军。他的目光所及之处,士兵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板——那是一种本能的反应,仿佛被什么猛兽盯上了一般。
“让部队马上列队,”林副团长命令道,“我要向他们宣布任命。”
“是!”李振华转身,朝着队伍小跑过去,大声喊道,“全体都有——以连为单位,列队!”
命令下达后,部队的反应却显得有些迟缓。士兵们慢吞吞地移动着,队伍站得歪歪扭扭,完全没有一支精锐部队该有的样子。一连长阵亡,现在是副连长在带队;二连长虽然只是轻伤,但由于太累了有些状态不佳;三连的情况稍好,但士气同样低落。
足足用了五分钟,三营才勉强站成了三个还算整齐的方阵。
看到这林副团长脸色更加难看,但他强压着火气,带着詹有为和李振华走到队伍正前方。五百来名士兵——确切地说,是四百六十多名还能站着的士兵,加上几十名坐在担架上的伤员——全部注视着他们。
山谷里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树林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炮声。
林副团长环视了一圈士兵们,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弟兄们,今天你们三营打了败仗。我知道你们心里难受,知道你们委屈,知道你们累。但是——”
他停顿了一下,让每一个字都砸进士兵们的耳朵里:“但是打仗就是这样!没有哪一仗是容易的!小鬼子占了熟悉地形的优势,又趁着你们完全没有防备的时候发起进攻,这一仗你们打得艰苦,打得惨烈,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没有丢咱们中国军人的脸!”
这时一些战士抬起了头。
林副团长继续道:“在遭遇日军突然袭击的情况下,你们顶住了三个小时,没让他们突破阵地!更没让鬼子把你们一口吃掉!我知道最后撤退时吃了亏,但那是因为团部对鬼子的部署估计不足才导致的,并非全部都是你们的错!现在,上锋有更大的战略考虑——让新22师接替我们正面佯攻,我们则需要迅速转移,执行更重要的穿插任务!”
“现在,我要告诉你们一个消息,”林副团长扫视全场,“师座、团座并没有因为这一仗看轻你们!相反,他们认为三营是一支能打硬仗、恶仗的部队!所以——”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所以,上锋决定,三营继续担任全师的先遣营!翻越库芒山,直插布杰班山天险,切断密支那日军的后路!这是全师最重要的任务,是决定密支那战役成败的关键一击!师座把这样的任务交给你们,说明什么?说明他信任你们!相信你们能从失败中站起来,用胜利洗刷今天的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