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支那城，日军第114联队指挥部。
这是一座由缅式木楼改造而成的指挥所，厚重的军用地图几乎覆盖了一整面墙，发报机的滴答声在闷热的空气中持续不断地响着，墙壁上悬挂的太阳旗边缘已经有些褪色，联队长水上大佐则站在地图前，双手背在身后，凝视着密支那西北方向的复杂地形。他那张被缅甸烈日晒得黝黑的脸上，眉头紧锁着几道深深的沟壑，军装领口已经渗出汗水，但他浑然不觉。
窗外，密支那城在午后的热浪中显得异常安静。这座缅北重镇如今已成为日军在缅甸北部最重要的据点之一，街道上不时有日军巡逻队走过，沉重的军靴声敲击着石板路，透着一股压抑的紧张感。
“大佐阁下。”
副联队长斋藤中佐的声音打破了指挥部的沉闷。他手里捏着一份电报，快步走了过来，军靴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斋藤中佐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密布着细密的汗珠——那不是因为炎热，而是因为电报上的内容。
水上大佐没有回头，仍然盯着地图上那一片丛林地带。五天前，他派出了源田少佐带领的一个加强小队，去追击那支由美国人和中国人组成的敌军小部队，且两天前他又从孙布拉蚌调了一个小队补充给源田少佐。按照计划，源田少佐应该在昨天中午前就应该发回追击报告，但至今音讯全无。
“是源田的消息吗？”水上大佐终于转过身，声音平静，但那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斋藤中佐立正站好，深吸一口气，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报告大佐阁下，搜救队刚刚发来电报。他们在南敢东北方向约三公里处的山谷中，发现了源田少佐及所部全体官兵的遗体。”
指挥室内瞬间安静下来，连发报员都下意识停下了手中的工作，转过头看向这边。
水上大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盯着斋藤中佐，一字一顿地问道：“你说什么？全体？”
“嗨依！”斋藤中佐低下头，“包括源田少佐在内，共计八十三人，全部阵亡，无一幸免。”
“纳尼？！”
水上大佐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瞬间被撕裂。他一步跨到斋藤中佐面前，几乎是从对方手中夺过了电报。他的眼睛飞快地扫过电文，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铁青。
“八十三人一个加强小队”水上大佐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电报纸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撕裂声，“会被几只老鼠反杀？还全军覆没？源田这个蠢货！”
斋藤中佐保持着低头的姿势，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大佐阁下，根据搜救队对战场痕迹的分析，敌军使用了至少一个迫击炮排的火力——现场发现了超过三十个迫击炮弹坑，口径判断为81毫米。此外，还有至少三到四个机枪班的射击阵地痕迹，从弹壳分布来看，使用的是美制勃朗宁式机枪。”
斋藤中佐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水上大佐的脸色，继续道：“从战场布置来看，敌军是在山谷两侧设伏，形成了完美的交叉火力网。源田少佐的部队完全被压制在谷底，几乎没有组织起有效反击的痕迹。搜救队判断围歼他们的至少有一个营的兵力，而且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正规部队。”
“一个营？美军？”水上大佐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疑。
“极有可能。”斋藤中佐点头，“战场遗留的弹壳几乎全是美制规格，而且从火力密度和战术布置来看，这不可能是游击队或者溃散的中国军队能做到的。”
水上大佐松开了几乎要被捏碎的电报纸，转身大步走回到地图前。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快速移动，最终停在了南敢地区。
“南敢距离密支那直线距离不到八十公里”水上大佐喃喃自语，随即猛地转身，“斋藤君，你不觉得这很奇怪吗？如果真的是美军一个营的兵力，他们是怎么悄无声息地渗透到我们防线这么近的位置的？我们的前沿哨所呢？巡逻队呢？为什么一点预警都没有？”
斋藤中佐的额头渗出更多的冷汗：“这个属下也感到疑惑。但是大佐阁下，战场痕迹不会说谎。能够如此干净利落地歼灭源田少佐的加强小队，绝不可能是一般的小股部队。而且——”
他走到地图旁，指着南敢地区：“这里的地形复杂，丛林密布，如果敌军采取分散渗透、秘密集结的战术，我们的前沿哨所确实有可能被绕过。更何况”
斋藤中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更何况这段时间，我们的空中侦察几乎完全瘫痪。”
提到空中侦察，水上大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自从太平洋战局逆转，盟军掌握了缅甸上空的制空权后，日军在缅北的空中力量就每况愈下。密支那机场原本驻扎着一个侦察机中队，但如今能升空的飞机已经寥寥无几。
“侦察机情况如何？”水上大佐沉声问道。
斋藤中佐的声音更低了：“报告大佐过去一周，我们派出了三架次侦察机，对西北方向进行侦查。但其中两架被美军p-40战斗机击落，剩下的一架也被击伤，现在还在机场紧急维修，机械兵说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修复。”
“八格牙路！”
水上大佐终于控制不住怒火，一拳重重砸在地图桌上，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跳了起来。
“三架侦察机，两架被击落，一架重伤！这样我们岂不是成了瞎子？聋子？”水上大佐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万一美军主力已经推进到密支那城下，可我们还闷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你说我们该怎么办？啊？！”
斋藤中佐深深低头道：“属下失职！”
水上大佐在指挥部里急促地踱步，军靴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响声。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他焦躁不安的影子。几分钟后，他停了下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那是多年军旅生涯磨炼出的、在危机面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的本能。
“给机场打电话。”水上大佐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冰冷的声音，“告诉那些机械兵，我不管他们用什么方法，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至少一架侦察机能够升空。如果做不到，就让他们的中队长切腹谢罪吧。”
“嗨依！”斋藤中佐立刻转身，走向通讯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