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官，到了！”驾驶员的声音将詹有为从回忆中拉回。
卡车停在坝田路口。这里是一处三岔路口，向北通往孙布拉蚌，向南通往密支那，路口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留一个班守在这里，监视孙布拉蚌方向的动静，其他人跟我来。”詹有为跳下车命令道。
一排长分配好兵力后，詹有为便带着剩下的战士，沿着早上撤退的路线，向苟兽医牺牲的地方小跑而去。这段路不过两三公里，但每一步都异常沉重。
然而，当他们到了今早上战斗过的那个小土堆时，路面上残留的战斗痕迹依稀可见：散落的弹壳、干涸的血迹、被手雷炸出的浅坑。但奇怪的是，一具尸体都没有了。
詹有为的心沉了下去，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冲向记忆中苟兽医牺牲的那个位置，可那里却是空荡荡的，无论是日军的尸体，还是苟兽医的遗体，全部不见了。
“鬼子来收过尸了。”一排长蹲下检查地面痕迹，“看这车辙印，应该是卡车，他们把尸体都拉走了。”
詹有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目光却在周围搜寻，希望能找到一点苟兽医留下的痕迹。但除了战斗的残余，什么都没有。
“再给我找找！”詹有为的声音有些颤抖，“任何地方都不要放过！”
战士们迅速散开，在周围五十米范围内仔细搜寻。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刀一样割在詹有为心上。
“报告！没有发现遗体！”
“这边也没有！”
“只找到几个空弹夹和一些破布条！”
坏消息一个个传来，詹有为的脸色越来越苍白。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苟兽医为了掩护他而牺牲，现在却连尸体都找不到，连让他安葬的机会都不给。
“长官！这里！”突然，一名战士在路坎下方喊道。
詹有为几乎是冲过去的，路坎下方是一处陡坡，长满了灌木和杂草。那名战士指着挂在树枝上的一个深绿色帆布包——那个包已经被炸得破烂不堪，上面满是血迹和焦痕，但依然能辨认出形状。
那是苟兽医不曾离身的医疗包！
詹有为小心翼翼地从陡坡上滑下去，动作轻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医疗包挂在一根横生的树枝上，随风轻轻摇晃。包的一侧被弹片撕裂，里面的物品大部分已经散落，只剩下一些绷带残片和破碎的玻璃药瓶还挂在破口处。
詹有为伸出手，指尖在触碰到医疗包的瞬间颤抖了一下。他轻轻将包从树枝上取下，捧在手中。帆布已经被血浸透，摸上去僵硬而沉重。包盖上用白漆写的“医疗”二字还依稀可辨，只是那个“疗”字被弹片削掉了一半。
他捧着医疗包，艰难地爬回路面上。战士们自动围成一个圈，默默地看着詹有为。
詹有为低头看着手中的医疗包，手指抚过上面的每一个弹孔，每一处焦痕。这个包他太熟悉了——两年里，苟兽医无数次打开它，取出里面的药品和器械，为他、为战士们处理伤口。包的侧面有一个不起眼的补丁，那是去年一次渡河时被岩石划破，苟兽医用从日军尸体上找到的针线缝补的。
“连长，您又受伤了？快坐下我看看。”
“这点小伤算什么，先给小王处理，他腿上伤得重。”
“都别争！按伤势轻重来！连长，您这伤口再感染就得截肢了知道不？”
苟兽医那带着责备又满是关切的声音仿佛又在耳边响起。他总是这样，把战士们的生命看得比自己还重，却总对自己的安危毫不在意。
詹有为紧紧攥着医疗包，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他想起今天早上最后一次对话：
“时间差不多了！我背你走！我们撤！”
“连长别费劲了！我老苟这次是真的走不了啦！腿断了，肚子也穿了背着我，咱俩谁也走不掉！”
“放屁！我说能走就能走！兄弟一场，我他妈能扔下你吗？少废话！快上来！”
“连长！你听我说！咱们的任务是啥？是让詹姆斯他们把情报送出去！你现在背着我这个废人，能跑多快？鬼子转眼就追上来了！到时候咱俩白白死在这，值吗？”
“我不管值不值！我带你出来，就得带你回去！”
“回去？回哪去？野人山里，多少兄弟没回去？怒江西岸，多少兄弟没回去？连长，我老苟跟着你从国内打到缅甸，杀了多少鬼子，早就够本了！今天，我还能再拉几个垫背的，值了！”
“连长，你不一样。你年轻，有本事，还得留着命，打更多的鬼子！还有，你忘了吗？你说的我们要有一个活着回去，等咳咳等打跑了小日本，给兄弟们立块碑现在现在全连的弟兄们就就拜托你了连长”
“你他妈闭嘴！要走一起走！这是命令！”
“连长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我数三声”
最后苟兽医以死相逼，詹有为这才不得不离开，而他离开没一会儿，就听到了身后那猛烈的手雷爆炸声
“长官！”一排长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詹有为的思绪，“时间差不多了，咱们该走了。”
詹有为没有回答，而是低着头，看着手中的医疗包，泪水一滴滴落在上面。他想起苟兽医曾经说过的话：“等打跑了鬼子，我就回老家开个小诊所，人畜都治”
然而那些简单而朴素的愿望，永远无法实现了。
风吹过丛林，树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逝者低语。战士们静静地站着，没有人催促，没有人说话。他们理解这种失去战友的痛——在这片战场上，每个人都经历过。
良久，詹有为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通红，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坚毅。他小心翼翼地将医疗包折叠好，用一块干净的布包裹起来，然后郑重地放进自己挎包里。
“走吧!”詹有为没有多余的话语，转身就朝坝田路口走去。他的脚步依然沉重，但每一步都踏得坚实。战士们跟在他身后，形成一支沉默的队伍。
回到坝田路口，与留守的战士汇合。詹有为爬上卡车副驾驶座，将医疗包从挎包里取出，轻轻放在腿上。驾驶员发动引擎，卡车调头，朝着西边张立炸等待的方向驶去。
詹有为望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景色，手指始终轻抚着腿上的医疗包。他知道，他带不回苟兽医的遗体，但至少带回了这个医疗包——这个见证了两年生死与共、见证了最后壮烈牺牲的遗物，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这个医疗包回国，带回苟兽医的老家，告慰他已经逝去的父母：你们的儿子是个英雄，他没有辜负这片土地，没有辜负这个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