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岚笑眯了眼。
方铜翻个白眼,带着儿子闺女出门了。
要去各家拜年,尤其是老村长家、秦族长家、方族长家
他带孩子来的,各家不得给个压岁钱?俩孩子可都没成亲呢。
村里大年初一也有拜年的,但孩子也就去亲近的两三家,像方铜这样的很少。
要是真遇到厚脸皮或者不懂事孩子来了,家里人也可以当看不到,聊几句把人打发了。
但方铜和他的儿女, 他们能打发吗?
得热情招待,过年准备的好吃的好玩的都拿出来,得准备红包。
红包不能是一文两文,得厚厚的,起码百文?
反正被拜访的人家,多数是心疼又快乐的。
方铜这人,都当官了,在京城住大房子了,那么有钱,还要带孩子“坑”他们压岁钱!
这操作还是那个二皮脸的铜子!
尤其是秦老族长和方老族长,他们深知,已经给方铜得罪死死的,招待再好,也没啥用。
巴结不上了。
白费一个大红包,难受。
秦老族长直接来个眼不见为净,让儿子招待。
方老族长躲不开啊,强行挤出笑来,他给俩孩子发红包。
秦彦和方南枝很熟练又客气的摆手。
“不用,方爷爷,我们都长大了。”
“真不能收,我们就是来拜年的。”
方老族长心里被剜肉一样,嘴上还得劝。
“你们还小呢,压岁钱不能少。”
“快装好了,回头买个笔啊墨啊的。”
瞅瞅,明明不愿意给,他还得上赶着求人家收。
大过年的,方铜故意来给他找不痛快吧。
俩孩子耐不住劝,最后“勉为其难”收了。
方铜觉得老族长脸上五颜六色的神色,实在太好看了。
还想坐人家炕头,多欣赏一会儿。
方南枝拉了拉他袖子,算了吧,爹,这位岁数太大了,真把人大过年气撅过去,也不好听啊。
方铜只能遗憾告辞。
他们前脚走,后脚大门就关上了。
方铜啧啧:“大年初一关门,这是不让财神进门啊,老爷子是糊涂了吧?”
秦彦默默看着他爹得了便宜还卖乖。
好在,也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像是老村长、马老爷子、狗蛋爷爷还是特别欢迎他们的。
老早就准备红包了,里头是一两的银锭子。
这出手,在村里绝对算顶大方的。
等爷三收获满满溜达回家,方银看着他们数压岁钱,有点羡慕了。
他摸着下巴:“要不我也去吧,替我媳妇肚子里孩子要一份。”
蒙岚伸手掐他腰。
不许去,这脸皮也太厚了,哪有孩子没出生,就要压岁钱的。
屋里热闹时候,院外来人了。
大年初一,秦家自然有拜年的人,大门敞开,都能进。
但这次魏刀把人拦下了,他敏锐认出来,来人不是木山村的人。
钱文龙提着一条肉,和一盒子糕点,脸上是想生气又不敢的表情。
主要觉得魏刀长相和眼神太凶了。
“我是秦彦的亲舅舅,咋就不能进?”
“对,我是钱氏亲嫂子,这三是她侄子!”
曹氏显得要比丈夫底气足一点。
那天秦家办酒,他们来,本来是想和钱凤萍重新搭上关系的。
但酒席来的大官太多了,给两口子吓破胆,根本不敢往上凑。
甚至后来酒席散了,有个什么府尹的大官还不走,他们就没底气凑上去,灰溜溜走了。
可回到家,越想越难受啊。
钱文龙想,他亲妹子是官夫人,他妹夫是官,妹夫的亲哥是大将军。
一家子富贵的几乎能流油了。
以他们的条件,随便从手指头缝里漏出点来,就够他吃香喝辣了。
他是钱凤萍的亲大哥啊,这丫头怎么这么狠心,能不帮他这个亲哥?
曹氏比他还要甘心,躺炕上,想着钱凤萍穿的戴的,还有她那个妯娌的衣裳,嫉妒和羡慕的她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是钱凤萍亲嫂子,也该穿金戴银,想试试玉钗啥样。
两口子见过了那样的富贵,心底像是被针扎开个口子,原本就是贪婪的性子,现在,满心的贪念几乎将他们淹没,完全失去理智。
尤其,后面几日,总村里人来他们家唠嗑。
问他们见着大官没?
大官妹夫认不认你这个大舅哥啊?哎呦,人家不会把你们当臭狗屎吧?
大过年的,亲外甥不来你家拜年啊?
就被人这么阴阳怪气的刺激,两口子终于下定决心。
一定要再来一趟,高低从秦家身上得到点什么,不然亏得慌。
屋里的人,听到动静。
方铜挑挑眉:“我去把人打发了。”
上次他们来吃席,他就想给个教训了,但一直没腾开手,想等过了年,他们走之前,再动手。
没想到这两口子,还敢来。
钱凤萍拉住他,神色不太好看,但语气平和。
“让人进来吧,大年初一,哪有赶客的道理。”
“既然他们想见我,那我就亲自招待。”
钱凤萍已经不是那个,没了丈夫,儿子没长大,无依无靠去求娘家反被羞辱的寡妇了。
她的心性,这几年也有了隐晦的变化。
她如今有了解决问题的能力。
玉钗一身浅蓝色棉衣配黑色棉裤,这是府里发下来给丫鬟们的衣裳,才穿了一个月左右。
光是打扮上,她就瞧着比钱文龙一家体面多了。
此时,她面无表情,走路跟用尺子量过一样,伸手行礼:“客人,夫人有请。”
哪怕秦家这院子简陋,但钱文龙还是感觉到了肃穆和威压。
而曹氏则眼珠子乱转,毫不遮掩把丫鬟从头看到脚。
看完气得不轻,一个丫鬟,凭什么养的唇红齿白,穿的衣料比她还好。
要不是顾忌魏刀,她甚至想上手把丫鬟的银耳钉,还有银簪扯下来。
丫鬟小步引着两口子去正屋。
一进门,是扑面而来的热气,屋里不仅生了炉子,角落还摆了两盆银丝碳。
那碳钱文龙不认识,但他看出来,烧碳不冒烟还有一股淡淡的香气,就知道是好东西。
屋里只有钱凤萍和一个小丫鬟,其他人许是看出她想独自解决这事,找借口避出去了。
钱凤萍正端坐在椅子上,全身上下透着贵气和凌厉。
钱文龙看着,心莫名突突,总觉得这不是他妹子了。
不是他那个,他从小欺负大,嫁人后被他当成泼出去的水的妹子。
“小姑子。”曹氏可没那么想法,先露了笑,努力做出讨好模样。
“你这回乡,咋不回娘家看看?”
她拉过三孩子:“这都是你亲侄子,都好些年没见了吧,一个个长高了。”
三孩子早就被教过,这会儿齐刷刷往地上一跪。
“小姑,过年好!”
“小姑,我想你了,娘说,我小时候都是你洗的尿布。”
“小姑好!”
孩子们眼巴巴的,盯着上首的人。
以前他们见过小姑,但印象不深,娘说小姑是个命贱的,克死了丈夫,让他们少亲近,别沾了晦气。
他们也知道,小姑现在不一样了,娘让他们多巴结,以后大姑的家业除了秦彦表哥的,说不定有他们一份。
至于小姑的养女,丫头片子是别人家的,根本不用担心。
钱凤萍对上孩子们炙热的眼神,心情要复杂很多。
曾经嫂子刚生孩子,家里没人照顾,大哥来叫她。
那会儿秦彦他爹还活着,她被人喊一声秀才娘子,也算体面人。
可大哥喊她,她就回去伺候嫂子坐月子,给侄子洗尿戒子脏活累活,她一点不嫌弃。
因为她想着,帮着嫂子,就是帮她哥。
是后来,家里突变,她一次次求上门,慢慢认清了,她没有哥。
她还记得,侄子们已经长大,拿了臭鸡蛋,白菜帮子赶她。
钱凤萍脸上没半点笑意,只平淡的问。
“这声小姑我当不起。”
“你们不是喊我,臭要饭的,克夫的丧门星吗?”
当初稚嫩的声音,说的话却恶毒的很,像是刺一样,一根根扎进她的心里。
孩子们脸色先茫然,然后一张脸涨红,总算想起了什么。
当时娘说,不能让小姑进门,进门就是打秋风的,他们才想着,把人赶走。
曹氏脸色也不太好看:“小姑子,你这什么意思?你这么大岁数,还和孩子们计较啊?”
“这可都是你亲侄子,你们老钱家的根儿,孩子们都来给你拜年了,你还想咋?”
钱文龙觉得,自个婆娘的嘴太快,来上门求人的,哪能这样。
他咳嗽一声,有些尴尬:“萍儿,孩子们以前年纪小,不懂事,哥让他们认错,行不?”
这称呼,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爹娘还在时候,总有人喊她萍儿。
透着亲近和纵容。
后来她嫁了人,就没听过了。
钱凤萍恍惚了下,看着她哥那张小心翼翼、貌似憨厚的脸,知道,早就不是以前了。
“孩子不懂事,那大人呢?哥,这么多年,你心里有我这个妹子吗?”
钱文龙舔了舔干涩的唇:“萍儿,你这是啥话?你是我亲妹子,我咋能不惦记你?”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抹了抹脸。
“萍儿,哥承认,哥以前对你不好,妹夫没了没帮你,是哥错了,哥铁石心肠。”
“可当时,哥也难啊,爹娘早没了,哥一个人养家,底下还有三娃等着吃饭,哥能咋办?”
“哥总不能不管自个小家吧?”
这些话,倒是似乎情真意切,仿佛当初的冷漠真是纯粹的无奈之举。
要是换成几年前的钱凤萍就信了,信她哥不容易,备不住还自责自个给哥添麻烦。
可如今的她,不会。
钱凤萍知道,钱家就一儿一女,爹娘的家产虽不多,也有二十亩好田,三十亩的旱地,家里还有个大磨盘,能给人磨面磨米啥的,也能从中赚一笔。
她哥的日子不说很好过,但也不会太难,家里肯定是有存项的。
说这么多,钱文龙当年只是不想帮她。
钱凤萍闭了闭眼,有些事实虽痛苦,但还是得接受。
钱文龙看着她的神色,以为她心软了,不由再接再厉。
“萍儿,这些年,哥也后悔啊,哥现在看你日子好过了,心里比谁都高兴,你信哥。”
“嗯,既然如此,哥已经知道我过的好了,该打哪来回哪去了。”
钱凤萍不咸不淡道。
钱文龙一下就噎住了。
他怎么能就走了?
曹氏忍耐不住。
“小姑子,你这啥话?大过年的,兄嫂带你侄子上门一趟,你不招待啊?”
“不说多好吧,像流水席那天一样,好几十个菜总要有吧?”
“知道你好久不见你侄子们,得亲近亲近,我们不得在你家住两天?你家丫鬟那么多,得分我两个,伺候我。”
说着,曹氏还一指玉钗。
“这个就行,把她给我,回头让她给你大侄子做童养媳,你大侄子过两年也该成亲了,放心,我不嫌她岁数大。”
“这丫鬟还带首饰,瞅着不太安分,但脸还行,屁股大,能生儿子,就委屈委屈你大侄子。”
玉钗顿时感觉到,跪着的少年里,有一个,把油腻腻黏糊糊的目光放在她身上。
玉钗脸色一白,紧低着头不说话。
钱凤萍根本不搭理她,只冷冰冰盯着钱文龙。
“大哥觉得呢?”
钱文龙目光躲闪,他觉得,他还想要银钱,要房子、要妹子送他儿子都去读书
但现在还不能说,得一步步来。
“萍儿,哥也想住下,多和你亲近亲近。”
钱凤萍嗤笑一声:“这就是大哥说的为我高兴?是高兴能上门打秋风吧?”
她话锋一转:“可惜了,我一文钱的便宜,都不会让大哥占!”
钱文龙气的抬头,一个赔钱货,敢这么和他说话?
但想了想,如今身份的差距,他握了握拳。
“萍儿,你不原谅哥?爹娘没了,这世上,就剩咱兄妹俩,血缘最亲近。
”爹娘生前一直让咱兄妹俩互相照顾,你”
“嘭!”
一个茶杯直接扔出去,重重砸在钱文龙的额头。
瞬间,他头上就出了血。
钱凤萍站起身,一步步逼近他。
“你还敢提爹娘?钱文龙,你有什么脸提爹娘?”
“这么多年了,你没有一点悔过之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