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弄影猛地回过神来,眼底的惊涛骇浪瞬间被她压下,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她迅速用积雪重新掩盖住那处刻痕,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随手拂过。而后站起身,拍了拍斗篷上沾着的雪沫,若无其事地说道:“没什么,看这树皮长得奇特,像是天然的纹路。天确实冷,回去吧。”
她说着,率先转身往殿内走去,步伐看似平稳,实则心底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傅沉舟与这桐栖殿的渊源,远比她想象的要深!这里很可能曾是他幼时常来玩耍的地方,甚至可能,短暂居住过!那位早已入皇陵守墓的太妃,定然与他关系匪浅,或许……是他生母的旧识?甚至是,抚养过他的人?
回到暖阁,炭火的暖意瞬间包裹了全身,可江弄影的心,却依旧沉在冰窖里,久久无法平静。她需要证实自己的猜测,需要知道这桐栖殿背后,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又与傅沉舟的生母,有着怎样的联系。
而机会,竟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
晚膳时分,傅沉舟竟然来了。
他依旧是那副冷峻的模样,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修长。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想来是前朝的事务,确实让他心力交瘁。但那双墨色的眸子,却依旧锐利如鹰隼,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他的到来,让整个桐栖殿的气氛瞬间凝滞。青黛和云袖几乎是同时跪地行礼,垂首侍立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暖阁里的炭火,似乎都因为这股无形的压力,燃烧得缓慢了几分。
江弄影正坐在桌边,看着面前几样清淡的菜肴,食不知味。听到脚步声,她下意识地站起身,手指微微蜷缩在袖中,掌心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傅沉舟的目光,先是扫过桌上几乎未动的菜肴,而后落在她的脸上。比起几日前刚从掖庭狱出来时的形销骨立,她的脸上终于有了几分血色,虽依旧瘦削,却也算有了几分活气。他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看来,这里的饭食,比掖庭狱合你胃口。”
这话听似平常,却带着浓浓的审视意味。江弄影知道,他是在试探自己,试探她是否安于现状,是否还存着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垂下眼睫,规规矩矩地对着他行了个礼,声音平淡无波:“罪奴参见殿下。承蒙殿下不弃,赐此栖身之所,衣食无缺,罪奴感激不尽。”她将姿态放得极低,低到尘埃里,可那语气里,却听不出丝毫真正的“感激”之情,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傅沉舟似乎对她的态度并不意外。他走到主位坐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也坐。“既然感激,就安分些。”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口青菜,语气随意,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压力,“孤不希望,再听到任何关于你‘不小心’打翻药碗,或者‘无意’中探听不该问的消息之类的禀报。”
江弄影心中凛然。果然!她的一举一动,都没有逃过青黛的眼睛。她假意打翻药碗、实则将药汁藏进袖口的小动作,她借着云袖探听外界消息的小心思,青黛都一五一十地汇报给了傅沉舟!
这个认知,让她脊背发凉,却也更加确定,青黛的身上,一定藏着她想要的秘密。
她默默坐在他对面,拿起筷子,却依旧食不知味。傅沉舟的存在感太强,即使他只是沉默地用膳,那强大的气场,也压迫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暖阁内,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气氛沉闷得让人窒息。
良久,傅沉舟放下筷子,拿起一旁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他的目光再次落到江弄影身上,淡淡问道:“伤好了?”
江弄影低眉顺眼,恭敬回答:“托殿下的福,已无大碍。”
“那就好。”傅沉舟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灌了进来,吹得他玄色的衣袂微微翻飞。他看着外面暮色中,那株影影绰绰的梅树轮廓,忽然开口,问了一句让江弄影心头剧跳的话:“你觉得这桐栖殿如何?”
来了!
江弄影的心脏,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斟酌着用词,小心翼翼地回答:“回殿下,此处清静雅致,远离喧嚣,是个……养伤的好地方。”她刻意避开了那些敏感的词汇,只挑了最无关痛痒的话来回答。
“只是养伤?”傅沉舟转过身,背对着窗外的暮色,面容隐在浓重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难道不觉得……熟悉?”
熟悉?
江弄影的心脏骤然收紧,指尖冰凉!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在试探她,是否知道了什么关于桐栖殿的秘密?还是……在暗示她什么?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不能露出丝毫破绽。她抬起头,迎向他隐在暗影中的视线,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语气带着几分不解:“殿下何出此言?罪奴此前,从未踏足过桐栖殿半步,何来熟悉之感?”
傅沉舟盯着她,久久没有说话。那双在暗影中格外深邃的眸子,仿佛两潭不见底的古井,能洞穿人心最深处的伪装。江弄影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压力,仿佛要将她从里到外,都看得一清二楚。
冷汗,早已浸湿了她的后背。她的指尖死死掐着掌心,靠着那股尖锐的疼痛,才勉强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就在江弄影几乎要撑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感觉自己的伪装即将被他戳破时,傅沉舟忽然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低沉而短促,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讽,又像是别的什么。
“是吗。”他淡淡地吐出两个字,没有再继续追问,仿佛刚才那个问题,只是随口一提。转而,他又提起了另一件事,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冽,“过两日宫中设宴,款待北狄使臣。届时宫里人多眼杂,鱼龙混杂,你安心待在此处,没有孤的吩咐,不许踏出殿门半步。”
北狄使臣?
江弄影心中一动,默默记下了这个信息。看来云袖说的没错,前朝确实有大事发生。北狄乃是大启的劲敌,此次遣使来朝,绝不仅仅是为了朝贡那么简单,怕是与边关的军饷问题,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罪奴明白。”她低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顺从。
傅沉舟又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深沉难辨,仿佛藏着万千心事。最终,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离开了桐栖殿。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带走了那股令人窒息的压力。
他走后很久,江弄影还僵坐在原地,手心里全是冷汗。
傅沉舟最后那个问题,那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绝对意有所指!他是在怀疑什么?还是……在暗示什么?
“难道不觉得……熟悉?”
这句话,像一道魔咒,在她的脑海里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她猛地站起身,再次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被傅沉舟关上的窗户。凛冽的寒风卷着雪沫,狠狠刮在她的脸上,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死死盯着那株在暮色中沉默伫立的檀香梅,目光锐利如刀。
傅沉舟,你和这桐栖殿,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云袖的哥哥李栓子,为何会冒着生命危险,在掖庭狱中暗中保护自己?他与这桐栖殿,与傅沉舟,又有着怎样的联系?
青黛这个看似忠心耿耿的宫女,她知道的,远比她说出来的多,对不对?
无数的疑问,在她的脑海中盘旋,交织成一张巨大而危险的网。而她,正站在这张网的中央,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
但江弄影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闪过一丝属于猎人的、锐利而兴奋的光芒。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她的心中逐渐清晰,逐渐成形。
傅沉舟不是警告她,不要探听不该问的消息吗?不是让青黛寸步不离地监视她吗?
那她就偏要探听!不仅要探听,还要利用青黛,把她知道的东西,一点点挖出来!
她要让青黛,从一个监视者,变成她获取信息的工具!她要在傅沉舟的眼皮子底下,搅乱这潭浑水,找出那藏在暗处的黑手!
江弄影转身,走向暖阁角落的书架。书架上摆着几本书籍,大多是些诗词歌赋,或是讲述各地风土人情的游记。她的指尖,在那些书脊上一一划过,最终,停在了一本封面陈旧的游记上。
她记得,这本书中,有一章专门提到了北狄的风俗,详细描述了北狄人的饮食习惯、服饰特色,甚至还有他们的礼仪禁忌。
傅沉舟刚刚提到,宫中即将设宴款待北狄使臣。这无疑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
青黛是傅沉舟的心腹,对东宫乃至宫中的大事,定然知晓不少。她若是以好奇为由,向青黛打听北狄的相关事宜,青黛纵使再谨慎,也未必能察觉到她的真正目的。
江弄影抽出那本游记,轻轻翻开。泛黄的纸页上,印着密密麻麻的字迹。她的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
这场囚徒与看守,猎物与猎人之间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而她这个“恶毒女配”,最擅长的,就是在别人的掌控之中,找到那一线生机;就是把水搅浑,在混乱中,抓住那最关键的线索!
桐栖殿的牢笼纵然坚固,她也定要撬开一道缝隙,窥见那藏在阴影背后的,惊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