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那两名宫女的身子齐齐一颤,头垂得更低了。江弄影咬了咬下唇,苍白的唇瓣上渗出一丝血色。她知道,反抗无用。在傅沉舟面前,她从来没有说不的资格。她默默地站起身,抱着那件大氅,走到屏风后。
屏风是檀香木做的,雕着缠枝莲的纹样,散着淡淡的香气。铜盆里的水温度正好,热气氤氲,柔软的布巾浸在水里,捞出来拧干,擦在皮肤上,带来久违的舒适感。宫女手里捧着的衣物是素色的锦裙,料子柔软,带着阳光晒过的暖香,熨帖得让人想哭。还有那些伤药,泛着淡淡的草药味,涂在伤口上,虽然依旧疼得钻心,却比掖庭狱里那些粗劣的金疮药要好上百倍。
这些寻常之物,此刻对她而言,却奢侈得像一场梦。
她小心翼翼地脱下那身肮脏破旧的囚服,布料粗糙,磨得皮肤生疼,上面还沾着干涸的血迹和污渍。囚服滑落的瞬间,露出背上那纵横交错的鞭痕,旧伤叠着新伤,虽然大多已经结痂,却依旧狰狞可怖,像一条条爬在肌肤上的黑蛇。手臂和腰腹上还有不少青紫的瘀伤,是方才被狱卒殴打留下的痕迹。更触目惊心的是,她的身子瘦削得几乎皮包骨,原本凹凸有致的曲线如今只剩下单薄的轮廓,颧骨高高地凸起,看着竟有几分骇人。
那两名宫女看到她的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眼中飞快地闪过一丝同情,却不敢多言,只是更加轻柔地帮她擦拭身体、涂抹伤药。指尖划过那些狰狞的伤口时,动作轻得像羽毛,生怕碰疼了她。
热水抚过皮肤,带走了淤积的污垢和寒气,带来一阵阵细密的痒意。江弄影微微闭着眼,任由宫女们摆弄,却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虚弱和狼狈。她侧过头,看向屏风上嵌着的一面小铜镜,镜中映出的人影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眼下是浓重的青黑,一头青丝干枯如草,胡乱地披散在肩头,哪里还有半分昔日东宫侧妃的容色?
真是……虎落平阳。
她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想当初,她也是长安城里有名的美人,凭着几分姿色和心机,在东宫站稳脚跟,纵然算不上盛宠,却也无人敢轻易欺辱。何曾想过,有朝一日,竟会落到这般田地,连性命都握在别人的掌心,任人宰割。
换好干净的素色衣裙,宫女又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粥。白瓷碗里盛着浓稠的米粥,上面飘着几颗饱满的红枣,散发着浓郁的米香和甜丝丝的气息,勾得人腹中饥肠辘辘。
“姑娘,先用些粥吧,殿下吩咐厨房特意熬的,熬了足足三个时辰,清淡养胃。”宫女轻声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
江弄影看着那碗粥,肚子不争气地叫了起来,声音响亮得在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她的脸颊微微发烫,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接了过来。瓷碗温热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熨帖了她冰凉的四肢。她用小勺舀起一勺,小口小口地、近乎贪婪地喝了起来。温热的粥滑过干涩的喉咙,带着淡淡的甜味,暖意迅速蔓延到四肢百骸,让她冻僵了太久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她吃东西的时候,傅沉舟就坐在外间的梨花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指尖捻着书页,却并未翻看。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那扇檀香木屏风,落在那道纤细单薄的身影上,眸色沉沉,不知在想什么。炭火在熏笼里噼啪作响,暖阁里静得只能听见江弄影喝粥的细微声响。
一碗粥见了底,江弄影放下碗,感觉身上暖和了许多,连日来的疲惫和饥饿稍稍缓解,精神也恢复了一些。她理了理微乱的鬓发,站起身,走出屏风,看向坐在外间的傅沉舟。
“殿下……”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虽然依旧沙哑干涩,却比之前清亮了几分。她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垂着眸,不敢看他的眼睛,“为何救我?”
傅沉舟闻言,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眸看她。那双墨色的眸子里锐利如锋,仿佛能洞穿人心,看得江弄影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他薄唇轻启,吐出的话语却冰冷刺骨,带着惯有的刻薄:“救你?孤只是不想让你死得那么便宜。”
一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江弄影的头上,将她心底那点刚刚升起的、微弱的暖意,瞬间浇得荡然无存。
果然……
她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阴影,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自嘲和苦涩。她早该想到的。傅沉舟是什么人?是冷血无情的东宫太子,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爬上储君之位的狠角色。他救她,不过是因为他那变态的占有欲,因为他在宗庙发下的那个可笑的誓言——江氏弄影,与东宫太子傅沉舟,死生不离,若违此誓,天诛地灭。她的命是他的,只能由他处置,别人动不得,也死不得。
“那殿下打算如何处置我?”她抬起头,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淡漠,甚至带上了一丝破罐破摔的讥诮。她迎上傅沉舟的目光,眼神里带着几分豁出去的倔强,“巫蛊之罪,证据‘确凿’,殿下将我藏于此地,莫非是想包庇罪奴?”
傅沉舟站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他身量很高,足足比她高出一个头,站在她面前,带来的压迫感极强。他微微俯身,视线与她平齐,目光沉沉地锁着她的脸。
“证据?”他嗤笑一声,低沉的笑声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嘲讽。他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挑起她一缕尚未梳理妥帖的、干枯的发丝,指尖冰凉的触感落在头皮上,激起一阵战栗。他的动作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狎昵,却让江弄影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你吞下去的那些?”
江弄影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她怎么忘了,方才那些狱卒将布偶塞进她手里时,她情急之下,竟将那布偶上贴着的生辰八字,狠狠嚼碎了吞进了肚子里。那是唯一能证明她清白的东西,也是唯一能牵扯出幕后之人的证物。他竟然连这个都知道!
她下意识地想后退,想躲开他的触碰,却被他另一只手揽住了腰。他的手掌宽大而有力,牢牢地扣着她纤细的腰肢,将她固定在他身前,让她避无可避。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冷冽的龙涎香扑面而来,将她整个人都笼罩住。
“江弄影,”他俯身,薄唇几乎贴在她的耳廓上,温热的气息拂过她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声音却低沉而危险,像蛰伏的猛兽在低吼,“记住,你的命是孤的。没有孤的允许,你连死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欲,一字一句,敲打在江弄影的心上。她咬紧牙关,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却倔强地不肯示弱。
“至于巫蛊……”他顿了顿,松开捏着她发丝的手,手指缓缓滑落,最终停在她的背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素色衣裙,轻轻按在那道最深、最狰狞的鞭痕上。
“嘶——”江弄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那伤口结痂未久,被他这么一按,仿佛连骨头都跟着疼了起来。
“这笔账,”傅沉舟的声音沉了下去,眸子里翻涌着浓烈的杀意,毫不掩饰,“孤会亲自跟幕后之人算清楚。”
他的指尖微微用力,江弄影疼得浑身发抖,却倔强地不肯出声求饶。
“而你,”傅沉舟抬眸,墨色的眸子里寒意森森,“给孤老老实实待在这里,养好你的伤。若再敢寻死,或者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双幽深的眸子里传递出的威胁,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震慑力。江弄影知道,他说得出,就做得到。
江弄影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俊美面容,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掌控欲,心里五味杂陈。感激、怨恨、恐惧、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理不清,剪还乱。她知道,自己刚出狼窝,又入虎穴。傅沉舟或许不会让她立刻死,但他给她的,也绝非自由,而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
“殿下这是……要金屋藏娇?”她扯出一个讽刺的笑容,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悲凉,“可惜,我这只‘娇’,如今怕是连当个摆设都不够格了。”
她的容颜早已不复当初,满身伤痕,狼狈不堪,哪里还有半分“娇”的模样?
傅沉舟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低沉悦耳,却带着一丝冰冷的魅惑。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苍白的脸颊,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
“够不够格,”他缓缓道,墨色的眸子里映着她的身影,“孤说了算。”
说完,他松开手,转身朝外走去。玄色的衣袂掠过门槛,带起一阵冷风。
“好好看着她。”他对着守在门口的德安和宫女吩咐道,声音冷冽,清晰地传进江弄影的耳朵里,“没有孤的命令,不许她踏出桐栖殿半步,也不许任何人探视。”
“是。”德安和宫女齐声应道,声音恭敬。
殿门被轻轻合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一把锁,将江弄影牢牢地锁在了这座华丽的囚笼里。
暖阁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一声,又一声,敲在人的心上。
江弄影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看到了一个新的、无形的牢笼。高高的院墙,厚重的宫门,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开来。
傅沉舟……你把我关在这里,究竟是想保护,还是……只是想亲手掌控我的生死?
她不知道。也猜不透这个男人的心思。他的心太深,像一口古井,永远也探不到底。
但她知道,巫蛊案的危机并未解除。傅沉舟虽然强行把她带了出来,将她藏在这桐栖殿,但此事绝不会就此了结。皇后那边,还有那些躲在暗处的幕后黑手,绝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定然会想方设法地追查她的下落,想方设法地置她于死地。
而她,被困在这华丽的桐栖殿,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囚于金笼的凰,看似安全,实则危机四伏。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江弄影猛地握紧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意,却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她不能就这么任人摆布,不能白白地成为别人争斗的棋子。傅沉舟想查幕后之人,她也要用自己的方式去查!她要知道,究竟是谁,非要置她于死地不可!
她回头,看向那两个垂手侍立在暖阁角落、看似恭顺无比的宫女。她们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看起来安分守己,可谁知道,她们是不是傅沉舟派来监视她的眼线?
首先,得想办法,从她们嘴里,套出点东西来。
江弄影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像蛰伏的猎手,终于找到了猎物的踪迹。这桐栖殿的牢笼纵然坚固,她也要想方设法,撬开一道缝隙,窥见外面的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