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狱的空气,终年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血腥气和绝望的腐臭。这里是皇宫的阴暗面,是被繁华盛世遗忘的角落。
江弄影蜷缩在囚室最角落的那堆干草上。这里离门口最远,稍微能避开些穿堂而过的阴风。她身上那件单薄的囚衣早已看不出原本的颜色,上面沾满了污渍,甚至还有前几日那场无声谋杀留下的痕迹。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那撮不起眼的炭灰上。这是她昨晚趁着看守换班的间隙,从墙角那堆早就熄灭的、潮湿的炭渣里好不容易抠出来的。她用一块从破烂衣袖上撕下来的布条,小心翼翼地将其层层包裹,塞进了怀里最贴近心脏的位置。
那包炭灰冰冷、粗糙,硌得胸口生疼,但这痛楚却让她感到一种病态的清醒。它不仅仅是炭灰,它是李栓子那份笨拙而廉价的善意,更是她此刻唯一的武器,是她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笼里,死死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昨晚那场无声的谋杀——那碗本该要了她命的毒粥,像一盆冰水,彻底浇醒了她潜意识里残存的、对“一死了之”的消极渴望。
死?
她在心里发出一声冷笑。那太便宜他们了。
她江弄影,好歹也是现代穿越过来的“恶毒女配”,虽然剧本拿错了,虽然开局就是地狱模式,但她骨子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在。想让她悄无声息地烂死在这里?做梦!
我江弄影就算要死,也得拉着害我的人一起下地狱!这才符合我恶毒女配的终极奥义!
求死的念头被强烈的复仇欲彻底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本能。她开始像一头受伤的母狼,在狭小的囚笼里,默默地舔舐伤口,磨砺爪牙,等待着反击的机会。
她更加积极地利用李栓子这个信息渠道,但方式愈发谨慎。她不再像刚开始那样急躁地询问敏感话题,而是更多地扮演一个“洞察人心”的相士,一个“身陷绝境却心系他人”的“善良”囚徒。
“小哥哥,你今日印堂红光隐现,可是有什么喜事?”
李栓子刚把那碗清汤寡水的牢饭放下,江弄影便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脚步的轻快。她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婉而略带好奇的笑意,眼神清澈得仿佛一汪秋水。
李栓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憨厚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压低声音道:“江姑娘真是神了!过几日是腊八,各宫都在准备熬制腊八粥,赏赐下人,宫里比平日忙乱些。我也分到了一斤白面,想着给娘带回去。”
腊八?
江弄影的眸光微微闪烁,心中记下了这个时间点。宫中最是讲究规矩,逢年过节更是戒备森严,但也正因为忙乱,人心浮躁,或许会有些平时没有的空子可钻。这是危机,也是转机。
“腊八啊……”她适时地流露出一抹怀念,随即又化作一丝恰到好处的伤感,轻轻叹了口气,“往年在家时,母亲总会亲手熬上一锅,里面放满了红枣、桂圆、莲子……那味道,香甜软糯,入口即化……”
她说着,喉头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这次倒不全是演技,在这寒冷的囚室里,在这连顿饱饭都吃不上的日子里,一碗热气腾腾、香甜可口的腊八粥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李栓子沉默了一下,眼神有些复杂。他看着眼前这个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女,如今却落魄至此,连一碗粥都成了奢望。他心里那点恻隐之心又被触动了。
第二天,当江弄影再次看到李栓子送来的粥碗时,她愣住了。
在那几粒可怜的、甚至有些发霉的米粒旁边,竟然多了一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干瘪的红枣。那红枣皱巴巴的,一看就是被人挑剩下的,甚至可能是李栓子从自家带的口粮里省下来的。
江弄影看着那颗红枣,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她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手指,将其捏起,放进嘴里。
那一点点微乎其微的甜意,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流下去,却像是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她内心最柔软的地方。她几乎落下泪来。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龙游浅水遭虾戏。
想我江弄影,前世也是叱咤职场的精英,这辈子虽然开局不利,但也是侯府嫡女,居然为了一颗干枣感动得稀里哗啦。
她一边在心里唾弃自己没出息,一边贪婪地将那点甜味珍惜地品味了许久。这不仅仅是一颗枣,这是在这吃人的深宫里,难得一见的、纯粹的善意。
除了获取信息,她开始有意识地“巩固”李栓子对她的依赖和信任。她凭借超越时代的常识和看过无数宫斗小说、刑侦剧的“阅历”,偶尔会“指点”他几句。
“小哥哥,我看你面相,是忠厚老实之人,但眉梢带煞,易惹小人。”一日,趁着四下无人,江弄影故作高深地说道,“在这掖庭狱当差,需记得‘多看少说,趋吉避凶’八个字。尤其……莫要轻易接了别人递来的‘好处’,那可能是烫手的山芋,一旦接了,就成了别人手里的刀,最后只会被弃之如敝履。”
李栓子浑身一凛,瞳孔骤然收缩。他连连点头,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确实曾被孙宦官用几钱银子引诱,让他留意江弄影的言行,一旦江弄影有什么异动,立刻汇报。他本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觉,没想到竟被这位“半仙”一眼看穿!
此刻,他对江弄影的佩服已经五体投地,同时也生出了深深的敬畏。这位江姑娘,绝对不是池中之物,自己若是真心相待,日后或许能有善报;若是起了坏心,恐怕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江弄影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需要李栓子不仅给她提供信息,还要在关键时刻,成为她的眼睛,甚至……一把微不足道,却可能改变局势的小小匕首。
平静(如果这种煎熬能称之为平静的话)的日子又过了几天。腊八的前一天,天色阴沉得可怕,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李栓子来送晚饭时,脸色异常凝重,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他放下粥碗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一些,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趁着弯腰的瞬间,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急促地说道:“姑娘,小心……他们要……伪造证据……坐实你的罪……可能就在……腊八当天……人多眼杂时……”
说完,他不等江弄影反应,立刻直起身,恢复了那副木讷的表情,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
江弄影的心脏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伪造证据?坐实罪名?腊八当天?
李栓子冒死传递出的这个消息,像一道惊雷,在她脑海中炸响!
对方终于等不及了!他们不再满足于用隐秘的手段暗杀,而是要利用腊八节的混乱,彻底将她钉死在巫蛊的耻辱柱上,然后名正言顺地处死!
是孙宦官?还是他背后那个连李栓子都不知道的“他们”?
恐慌只持续了短短一瞬,就被一股更加冰冷的愤怒取代。想让我当替死鬼?还得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她的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起来。伪造证据?会是什么?在她这间除了干草和便桶一无所有的囚室里,还能伪造出什么?
除非……是有人带着“证据”进来,然后栽赃给她!
谁会进来?孙宦官?还是其他狱卒?在腊八节当天,守卫相对松懈的时候?
一个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迅速成型。
她摸了摸怀里那包炭灰,又摸了摸另一个小布包里——那是她这些天像仓鼠一样,从那少得可怜的窝头里抠下来的粉末,混合了一点从墙角找到的盐末。
这就是她的“秘密武器”。
想玩?老娘陪你们玩把大的!
———
与此同时,东宫的书房内,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地龙烧得极旺,空气干燥而灼热,但这却无法驱散傅沉舟眉宇间的凛冽寒意。他身着明黄色常服,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整个人透着一股浑然天成的贵气与威压。
此刻,他正临窗而立,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玉佩色泽深沉,触手生温,是他前些日子无意间寻得的,总觉得若是放在她手中,应当是极衬的。可如今,那双手的主人却身陷囹圄。
“殿下。”
德安跪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他跟在太子身边多年,从未见过殿下对哪位女子如此上心,即便是如今那位盛宠的沈良娣,也未曾让殿下这般牵肠挂肚。
“说。”傅沉舟的声音淡漠,听不出喜怒,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握着玉佩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殿下,基本可以确定。那晚试图向江姑娘囚室投放‘梦魇散’的小宦官,虽然服毒自尽,但他鞋底沾着的一种特殊香粉,与长春宫一位管事宫女常用的是一致的。而且,近期与端嫔娘家往来密切的一位药材商人,也曾大量购入制作梦魇散所需的几味稀有药材。”
线索,终于清晰地指向了长春宫,指向了那个平日温婉低调的端嫔。
傅沉舟眸中寒光凛冽。端嫔……她入宫多年,资历颇老,却始终不得宠,膝下无子,平日表现得与世无争。这样一个人,为何会突然对江弄影下此毒手?她背后是否还有人?是二皇子?还是……
“殿下,还有一事。”德安语气凝重,“我们安排在掖庭狱的人发现,孙得禄最近与长春宫的一个二等太监接触频繁,似乎在密谋什么,时间……可能就在腊八节当天。”
傅沉舟猛地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沉的天空,袖中的手紧紧握成了拳。
腊八节……宫中最忙碌混乱的时候。他们是想趁乱动手!
他不能再等下去了!
“德安。”
“奴才在。”
“让我们的人准备好。”傅沉舟的声音低沉而决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腊八节,无论发生什么,确保江弄影的安全。必要时……可以暴露。”
德安心中一震,猛地抬头:“殿下,如此一来,我们埋在掖庭狱的钉子恐怕……”
那些暗棋是多年经营的心血,若是为了一个罪妃暴露,代价未免太大了。
“照做!”傅沉舟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眼神中透着一股令人心惊的偏执,“若是她少了一根头发,你提头来见!”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死。哪怕因此打草惊蛇,哪怕会损失重要的暗棋。
那个在宗庙里对他立下血誓的女人,那个在绝境中还能胡诌月宫嫦娥、戏耍狱吏的女人,她的命,只能是他的!谁也别想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