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推演:白骨寻父终遗恨,织梦续亲慰芳魂(下)
【第一千九百一十一年,灵山的菩萨来了又走。
白虎岭变了,又似乎没变。
自那日起,香案上多了一尊菩萨像,香火终日不断,时常绽放佛光显圣。
白骨夫人似乎皈依了佛门?
从此也不再寻父,而是撒开群妖,去找和尚,找一个来自东土大唐,前往西天取经的和尚。
据说,吃了他的肉,能长生不老。
你很好奇,那日菩萨来,和白骨夫人说了什么,但不敢问,只大抵推断,兴许和取经人有关。
你有些失望,但也仅仅只是失望。
这些年,你暗暗杀了些妖,操纵的小妖,换了一茬又一茬,劫取了一些气运,真身一直潜居地下,隐约感觉到一丝机缘一就在这白虎岭上!
而这机缘,或许与血伶尸骨有关。
于是,你依旧潜居地下,操纵这些年逐渐完善的「替身蛛」,与一众小妖,巡逻四方。
只盼取经人早日到来,好了结此事,以便早日兑现机缘,找到血伶。】
【第一千九百二十年,又十年,取经人还没来。
但聚拢在白骨洞麾下的妖物,却已占据白虎岭附近大小道路,四周皆是眼线o
只要取经人一行敢来,便绝然逃脱不了。
这十年,你往下又挖了数千丈,藏得更深。
你总觉得,会有祸事临头,偏这祸事,又与机缘相关,干系血伶遗骨。
你苦寻血伶遗骨百年,心愿几成魔障,富贵险中求,你要拼上一把,博取这份机缘。
不过在这之前,你吐丝结茧,把自己裹住,不泄半点气机,决定于这地下万丈,直面祸事。
毕竟,活著,机缘才是机缘。
一旦死了,机缘什么都不是。】
【第一千九百三十年,岭上的草木又绿了十次,取经人终于来了。
当先开路的是一只猴子,身形不足四尺,面容枯瘦,尖嘴缩腮,两只黄眼,额头暴凸,獠牙外翻,很是凶恶。
他头戴金箍,身穿披虎皮裙,肩扛长棒,一路蹦蹦跳跳,抓耳挠腮。
在其后是一骑白马的大和尚,丰姿英伟,相貌轩昂,齿白唇红,顶平额阔。
身披锦斓袈裟,手持九环锡杖,头戴毗卢帽,妙相庄严,一看就是有道大德。
再之后,是一倒提九齿钉耙的大猪妖,血盆大口,獠牙锋利,大耳如扇,眼冒金光,凶相毕露。
最后是一赤脚头陀,以宝杖挑担,面色青黑,红发獠牙,身披鹅黄氅,腰束露白藤,项下悬著九个骷髅头,煞气腾腾。
这一行四个,除了那骑马的和尚,个个穷凶极恶,哪里有半分出家人的气度?
你操纵几只小妖回返岭上报信,却听身后响起一声暴喝:「兀那小妖,且住,俺老孙要问你话。」
你一听,操纵小妖奔走更急,却是惹恼了那猴子。
便是一棍打来,众小妖纷纷崩碎。
又不知他施了何种法术,寻至地下万丈深处,挥棒向你打来。
临死前,你似听得他轻叹一声:「咋不听话呢————」】
【你死了。】
「被大圣打死了?
」
刘晟晃了晃脑袋,盯著面板上滑落的文字,脸上浮起狐疑之色。
想起最后猴子那声若有若无的感叹,他心头一动,暗忖道:「难道说————猴子他们,或者说至少猴子是知道,这一趟取经,是在演戏?
类似于一场大型真人秀,只要按照剧本提示来,不节外生枝,就能功成身退?
「」
如果这个猜想是对的,那之前灵山菩萨降临白虎岭,是不是在给白骨夫人「安排戏份」?
西天取经九九八十一难,难道每一难实则都不过是一场戏?
有舞台,有正派,有反派,生旦净末丑,唱念做打,还真是凑足了一出戏。
演戏嘛————
蛛化身可是最会的。
他心有所悟,当即决定做一个「看客」一【一千八百二十三年,你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第一千九百三十年,岭上的草木又绿了十次,取经人终于来了。
「兀那小妖,哪里走?」
身后传来猴子的暴喝声,你当即操控小妖们呆立当场,不敢妄动。
便见那猴子眼进金光,托手吹了口气,几头小妖就身不由己地倒飞回去,被一口妖气捆住,动弹不得。
片刻后,一人三妖围了上来,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好生吵闹。
先问地界,得知是白虎岭。
又问洞主妖王,知是白骨夫人。
再问及过往,可有残害百姓,索求血食云云。
得知其不喜荤腥,只爱看戏听曲后,唤来土地求证,最后释了几头小妖,未加伤害。
这师徒四人,看似凶神恶煞,不料确有几分菩萨心肠。
可惜,白骨夫人欲要长生不老,必食和尚之血肉,如之奈何?
倒是之前有灵山菩萨前来,令白骨夫人皈依了佛门,而这一人三妖师徒四人,亦是佛门弟子,为何————
白骨夫人还要吃这和尚的血肉?
兴许,是一场戏。
你觉得有趣,决定静观其变。
于是操纵小妖回山,向白骨夫人禀报。
「果真来了,甚好。」
她神色激动,似期盼许久,屈指一弹,把你操控的几头小妖点死,便化作一股妖风离去。
可惜,她的道行终究不如那猴子,没发现眼前一众小妖,不过是你操控的假身、傀儡。
你正好假死脱身,专心看戏,甚好。
这些年,你借助替她寻父之机,操控了不少小妖。
这白虎岭一带,皆布满了你之眼线。
你本体虽在地下,却对岭上发生的事了如指掌。
不多时,你就在南山桃林附近,发现了白骨夫人,以及取经人一行。
就见那几师徒吵吵闹闹,争论不休,很是激动。
这时候,白骨夫人现身,左手提陶罐,右手挎竹篮,蹒跚而来,似往田间送饭。
那和尚又饥又渴,见状连忙拦住,乞水求食,言称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灵山取经。
又唤来几个徒弟,一一介绍,态度温和。
白骨夫人见状,当即将篮中馍馍,稀粥,咸菜等端出,布施他们。
你知这些食物实则为蛆虫、蛤蟆、枯草等物施了障眼法,卖相极佳,即便食下,也不会害命。
不为害人,只为捉弄。
哪知那和尚名为高僧,其实不过是一介凡人,此时口干舌燥,饥渴难耐,道了声谢,抓起食物正要吃。
却被那猴子喝住。
那猴子天生神圣,有一双火眼金睛,早已窥得白骨夫人乃是妖物,此时揭破。
又使法术,让一应事物现出原形。
不等白骨夫人辩驳,便挥起一棒,打之打死。
哪知白骨夫人修有「解尸」秘法,留假尸于地,元神逃脱。
那和尚天生佛心,却是肉眼凡胎,不知真相,只以为猴子妖性难驯,狠辣凶戾,当即怒斥。
又有猪妖在旁添油加醋,趁机谗言。
于是,和尚恼怒,念咒驱动金箍惩戒,叫猴子满地打滚,痛不欲生。
不多时,白骨夫人摇身一变,化作一白发老翁,杵杖前来,哭寻「老伴」。
猪妖见状,惊呼来人为死者之夫,却被猴子反驳,言乃妖物所化,欲害师父。
不等和尚发话,便又举棒砸下,将「老翁」打死。
白骨夫人故技重施,假尸倒地,遁走元神。
那边厢,和尚见猴子冥顽不灵,惊怒交加,乃念咒惩处,叫猴子头疼欲裂,以头抢地,哀嚎求饶。
又决意驱逐,令其归去,幸得红发头陀苦苦相劝,又见猴子伏地恳求,方才饶其最后一遭。
而这时,白骨夫人已变作一二八少女,生得花容月貌,齿白唇红,柳眉杏眼,冰肌玉骨。
一脸悲苦,泪落如雨,情真意切,言称为寻双亲尸骨前来。
你见著那张俏脸,只觉一阵恍惚,这模样分明与你记忆中的血伶————
一模一样!
「妖孽,受死!」
而这时,那猴子已暗召土地、山神作证,又是一棒将之打杀。
之后,便被那和尚驱逐。
你见那猴子面对和尚时,声泪俱下,伤心欲绝,可转身驾云而去时————
却神色淡漠,目若深潭,无喜无悲。
好生奇怪!
可你此时却顾不得那么多,操纵眼线,疾往白骨洞而去。
白骨夫人的一具假身,竟与血伶一模一样————
她与血伶什么关系?
眼线赶到洞中,却听她一声惨叫。
就见香案上供奉的菩萨像突降佛光,将其元神真身笼罩,似在炼化。
你的眼线小妖往前一冲,却被佛光消融。
你真身咬开丝茧,自地下爬出,来到白骨洞中,尽出全力,将那菩萨像打碎,却为时晚矣。
此时的白骨夫人,浑身玉骨粉碎,仅靠一丝妖力维系,眼窝中鬼火黯淡,如风中残烛,几近熄灭。
她无视了你,挣扎著戴上头面,披上戏衣,登上往日戏班给她唱戏的台子,开始唱戏,声如裂帛一—
佛诺轻抛身寸裂,金箍破孽骨飞辙。
忽闻慈唤惊残魄,未及重牵旧时褶。
菩萨空许寻亲约,孤魂叩断灵山阙。
三生契冷冥河月,来世难成一阶前约!
她淌出血泪,嘴巴开合,咿咿呀呀,甩袖,念白,莫名熟悉,仿佛记忆重现。
你方后知后觉,这头面,这戏衣,竟是与当年血伶离世前所穿,一模一样!
当年,你将之与血伶遗骨一起下葬,不想竟在一千八百年后,又重现于你眼前。
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你恍然大悟,这白骨夫人,竟然就是你苦寻百年,却始终未找到的「血伶」
。
她的遗骨,不知得了何种机缘,不仅活出第二世,且道行远胜于你。
前世执念,化作今生的求不得一找你,一直在找你。
可遗骨活出第二世,是何等机缘,何等侥幸,又岂能分毫不差,严丝合缝?
于是,她把「蛛」错记成了「猪」,却又记得你本体有八条腿,方才有了洞中悬挂的八腿怪猪绢画。
她在寻你,一直在寻。
可地势起复,千百年间,沧海桑田,又怕你归时,记不得路,于是在原地等你——
等你十年,百年,千年————
一直在等。
而你遥遥无期。
于是,当灵山的菩萨许诺,以事后告知你下落为条件,换取她离间取经人师徒,成为取经路上八十一难之一时,她应承下来。
她以为这不过是生前登台唱戏那般简单,却终究轻信了菩萨,被猴子一棒打碎了骨,被菩萨炼散了魂儿。
你收缩身形,变作黑傀蛛的模样。
那是她前世时,你的样子。
戏台上,白骨夫人终于认出了你,可————
她要死了。
她眼窝中血泪如注,却仍在唱戏,不敢下台与你相认。
因为,戏大于天。
一旦开始,便不能停,须得唱到最后,有始有终,方能落幕。
这,是你前世教她的。
菩萨空许寻亲约一孤魂叩断灵山阙!
菩萨呀菩萨,奴家千百年来,不食荤腥,不索血食,约束群妖,礼敬我佛,为何会落得这般下场?
刚与爹爹重逢,不及承欢膝前,便要死去?
前世尚能陪爹爹行走江湖数十年,爬冰卧雪,风吹日晒,甘之如饴。
今生苦等千年,却只得一息相逢?
好恨呐,明明重逢数十载,人在近前————
却不识!
她声做三转,一口妖气终究散尽,浑身玉骨碎散。
你飞身上前,一如前世那般,吐丝聚合碎骨,却见她眼中魂火只剩余烬。
她问你,爹爹呀,女儿的戏唱得好吗?
你连连点头,说好,大好!
她低头偎你怀中,声近于无,说她前世曾言,今生要做你鬓边雪,如今怕是要爽约了。
你心如刀绞,怨恨如火,把你寸寸灼烧,血脉在这一刻近乎沸腾。
你苦觅许久的机缘来了!
你的身形变大,撑破了洞府,节肢油光发亮,口吐魔气,如梦如幻。
你成功晋升,但宁愿不要。
头面跌落,戏衣碎裂,血伶眼中魂火熄灭。
死前犹在低语,说今日你晋升大喜,若能登台为你献唱,那该多好。
你低头沉默,旋即张口吐出一根蛛丝,探入虚空深处,勾住她将散的残魂,拉入梦中——
戏台上。
年方十四的血伶身披戏衣,踩著碎步从台后转出,行至台前,水袖轻扬。
见得站在台侧的你,先是一愣,继而眼眉弯弯,兰花指举至鬓边,开口念唱,三分稚气,三分暮气,三分思念,一分释然:
氍重拾儿时月,袖角兰香未肯歇。
爹爹教我台步稳,指尖先捻春山雪。
曾怕脂粉遮稚颜,今执彩袖再开嗓。
戏中自有真情在,莫教梦醒空留恨。
佛诺怎比寸草晖,灵山不换膝下帖。
若问此生圆满处,当是雪下——
初见时。
天上下起了雪,纷纷扬扬。
你牵著小小的她,漫步风雪中。
雪落,鬓白。
一直走,一直走,不曾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