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5章 高歌,圆轮转
金羽仙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仿佛要将翻腾的战意一起吸入了肺腑。
他脸上的凝重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极致兴奋与凛然肃杀的狂热,凤嘴勾起一抹微妙的锐利弧度,眼中金光如实质般燃烧起来,刺破眼前昏溟之色。
“好!
便在天上决个高下。”
他长啸一声,头顶上的空青火精丹母光华大放,如同第二颗青华骄阳,腰后四翼刹那尾罡以前所未有的频率疯狂急振,发出撕裂耳膜般的尖锐狂啸。
他化作一道更为凝聚,也更为凌厉的金色弯月流影,冲天而起,直追那道巍峨身影。
万里高空,罡风如刀。
甫一急追到此,巨量罡风被金羽仙信手捏拿,凝作罡轮劈出。
一只复盖星辉的白鳞巨掌直迎罡轮飞群,从中伸去,罡轮未触即崩,那手不减其势,抓向流影。
流影如电折转,尾罡划过,一眨眼滑跃到两万里高的一处雷暴云层中,在这里撕开长达数里的焦黑裂口。
季明六臂齐动,紧随而来,在此撑开一大片明晃电弧,搅动漫天雷暴,尽数网罗,并将其中雷机约束成指尖上的一点,对着金羽仙轻轻一指,射雷瞬息而至。
“唰!”
弯月流影不退反进,竟顶着跨越百丈而来的射雷螺旋切割,将其当空瓦解,爆散成漫天电蛇。
“咚”
拳掌交击声密如骤雨。
电弧与碧影疯狂碰撞,炸开一团团光晕。
二者在罡风层与雷暴区之间疯狂闪铄对轰,每一次的碰撞,都引得方圆数十里的云气崩散,雷霆湮灭。持续交击的光点一路抬升到了三万里,快要逼近于灵空上界。
金羽仙所化的弯月流影,在这片被搅得天翻地复的高空中,依旧保持着那种超越常理的飘感。
罡风不再是筛空而过的利刃,而是化作他轨迹上柔顺的绸带,被轻易地飘开;密集的雷暴在他眼中如同缓慢绽放的烟火,他能从容地在电光的缝隙间飘过;
就连那尊三头六臂身上迸发出的明黄电弧,也仿佛成了一条条迟缓扭动的光蛇,他总能以毫厘之差飘离其噬咬的范围。
他的每一次攻击,都精准地飘至那巍峨法身的各个要害—眉心、心口、关节,乃至那缓缓旋转的八辐真铁圆轮。
击中。
击中。
再次击中。
渐渐,没有了格挡,更没有了闪避,那法身不复疾猛之态,变得如同一座亘古存在的重岩,任由他的拳、掌、爪,在尾罡推动下,携着崩山裂海之力落下。
起初,金羽仙完全沉浸在一种玄妙的心流”状态中。
他的元神空前清明,仿佛高悬于战场之上,冰冷地推算着每一次攻击的角度、力道,预判着对方所有可能的反应,并将自身速度、妖法、技艺完美融合,如同一位执笔的画师,在这名为斗战的画卷上肆意挥洒着最凌厉的笔触。
这种掌控一切的感觉,令他沉醉。
但渐渐地,随着正道仙归于静止,不谐之感便撞在这完美的心流之中。
那法身承受攻击的反应,完全一致。
没有因攻击部位不同而产生的细微震颤差异,没有因力道强弱而引发的真法力涟漪波动,就象就象他所有的力量,在接触的瞬间,都被某个无形的、绝对圆融的神妙”给均匀地分摊了。
季明稳立不动,默默承受,好似置身于连续爆震的中心,激波暴气在身上高频交拂。
每一次金羽仙的攻击落下,那受击之处并无异样,却是骤然亮起一团斑烂的精芒。这精芒如同被强力泵出的光流,炽热且浓缩,这正是金羽仙的真力之能,在身上被拨转,并转移漾荡到八辐真铁圆轮上。
随着金羽仙急躁的攻势,一点热光在轮毂上急速晕开。
这点热光顺着那八根笔直的辐条,如同八道缓慢奔流的光河,蔓延至外围的轮辋。整个八辐真铁圆轮在这一刻亮腾起来,仿佛饱饮了能量,开始缓慢的旋转。
一次。
两次。
三次。
攻势被拨转的景象不断重复,精准得象某种冰冷的仪式。
金羽仙那完美无瑕的心流状态,开始崩塌。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与寒意取代了之前的掌控感,他不再是一个挥洒自如的画师,而象是一个不断往无底深潭里投掷石子的孩童,除了激起一圈圈注定消失的涟漪,什么也无法改变。
“某是金羽仙!
某是妖魔得道!
某不是阳神地仙那等呼风唤雨的,某是一路打到这里!”
在这样的骄傲和决心之中,尾罡在双拳之上喷出血焰,寿数锐减,心流再度展开,拳锋上的皮肉融开,露出金灿灿的骨头,双拳朝前贯下。
古怪的呜鸣里,如日光一般强烈的精芒,持续漾荡到八辐真铁圆轮上,使圆轮如烙铁一般发出橘红光热。在金羽仙的视野中,那圆轮终于在三首中央的上方晃了三晃。
“它果然有承受上限,我触碰到了这个极限。”
“不对!”
忽的,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元神中炸响。
一直静止如山,仿佛化身为一尊纯粹承受之雕像的正道仙,动了!
六只手臂中的一只,化为同样的飘流之影,精准无比的、轻柔的,却又无可抗拒的一把攥住了金羽仙所化弯月流影。同时另一掌中现出青桑扇,猛地一扇,雷音隐轰。
这一攥一扇之下,金羽仙的动静戛然而止。
许久,季明轻柔而认真的声音在金羽仙耳畔响起。
“谢谢,这场战斗你教了我许多。
所以我得额外破例,同你多说这一句话。”
被捏在一掌之中的金羽仙如凡人一样努力呼吸着,他被重新纳入到路径中,妖身中涌动的真力、经脉中奔流的纯阳妖法灵机,甚至一个个从心神外窜的念头,都在路径下,在拨转下,四散而逃。
“这两样神通咳咳真是绝配了!”
季明那复盖星辉的白鳞巨臂缓缓收回,将擒住的金羽仙带至三首法相之前。
正对着金羽仙的,是中央那颗最为威严的龙首人面,眼部的位置,一对星枝龙角蜿蜒探出,磷火般的鬃毛在脑后无声飘动。
周身狂舞的明黄电弧正缓缓收束,回归八辐真铁圆轮之中,圆轮失去金羽仙暴攻下拨转而来的力量,缓缓旋停下来。转动一停,这门神通之功便不再继续精进下去,天地间的暴虐气息也为之一清。
季明注视着掌中这给予他巨大压力的对手,三张面孔上看不出喜怒,只有一种如同深邃星空般的平静。
他开口,声如同三重叠浪,带着奇异的回响:“汝之道,勇猛精进,殊为不易。念你修行至今,亦是一方仙禽之雄才,可愿归附?他日未必不能得一正果,超脱这妖仙之名。”
金羽仙在那禁锢一切的掌中,顶上的丹母因那青桑扇一扇,几欲溃散。他艰难地抬起头,凤嘴咧开,露出一个混合着痛楚、桀骜,还有释然的复杂笑容。
“哈哈
哈哈哈哈
归附?正果?”
他目光如炬,元神象是一块馀炭,振奋起最后的光热。
“那等仙神正数,总以为超脱飞升便是正道。
可知我妖魔生于天地,纵横八荒时,尔等祖师尚在襁保。
如今黄天已隐,苍天当道,便要我辈学那人礼,明那虚伪之义,换上一副人身臭皮囊,修那劳什子丹道,去搏一个妖仙”的施舍之名。”
他奋力挣扎,竭力喊着。
“某是金羽仙。
是这云中掠影,是这山间罡风。
是饮露餐霞,是搏杀万兽,是以这妖魔之身,一拳一脚打出来的道行!
某这一生,不说总在快意恩仇,但也曾斗战八方,是为妖中雄者,不曾向谁低过头来。”
他的目光扫过季明那非人的三首,扫过那像征着无上肉身神通的八辐圆轮,最终定格在虚无的远方,那里仿佛有无数妖魔先辈的身影,在黄天的旗帜下咆哮。
“累了,乏了。
今日败于你手,是某技不如人,某认!
但要某摇尾乞怜,换那嗟来之食的所谓正果休想!”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殉道者般的狂热与悲壮,全身在掌中放松下来,锐利的眸色里映着东方的阳光,“某今日选择死,非是败亡,而是以这妖魔之身,行这妖魔之战,赴这妖魔之死。
我要让这九天十地都看看,让后来那些快要忘了本心的崽子们都瞧瞧都瞧瞧
黄天虽隐,妖魔血性未绝。
只要这股血性还在,只要这宁折不弯的脊梁还在,我等,就还是自己的主人,而非而非天上走狗!!!”
话音落下,他不再压制顶上那空青火精丹母,反而将残存的所有妖法、源本,连同那不屈的意志,尽数灌入其中。
“唳!!!”
一声贯穿云宵,仿佛来自太古的鹏鸟绝唱,骤然响起。
丹母在他头顶轰然爆发,炽烈的青光瞬间吞噬了他的身影,道道金芒如利剑般从他体内刺出。他没有选择自爆伤敌,他已认可了这场败局,他对正道仙心服口服,他只将所有的力量,化作了这最后、最绚烂、最决绝的燃烧。
金光与青焰交织,如同一轮逆升的旭日,在那白鳞掌中猛烈绽放,将那巍峨的法相也映照得一片辉煌。
光芒持续了数息,方才渐渐黯淡、消散。
掌中,空无一物,唯有几缕金色的光尘,缓缓飘落,融入下方的云海与罡风之中。
金羽仙,已身化劫灰,高歌而逝。
“这就是妖魔道吗?!”
季明握紧手掌喃喃自语。
“可惜,我可是很少选择尽释前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