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开门,见故人(1 / 1)

会议室外,天色阴沉得像是要塌下来。

冷风一吹,陈道行刚才在会上那股子假装出来的谄媚劲儿,瞬间散了个干净。

他拢了拢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大衣,背着手,脚步不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京剧《定军山》。

“这一封书信来得巧,天助黄忠成功劳”

哼得虽跑调,但这词儿,却像是专门唱给某些人听的。

一直候在楼下的警务员小孙见状,赶紧快步迎上来,拉开了那辆半旧的红旗轿车后门。

车门把手上的镀铬层都磨掉了,露出里面的黄铜底色。

“陈老,您慢点,地滑。”

陈道行一猫腰坐了进去,一股老旧皮革混合着灰尘的味道,直窜鼻腔。

车子启动,发动机发出一阵如同老牛喘息般的抖动,好半天才算是平稳下来。

这车,跟它的主人一样,也是把老骨头了。

“小孙啊。”陈道行闭着眼,把自己缩在后座的阴影里。

“哎,首长,您说。”小孙一边稳稳地把控着方向盘,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着首长的脸色。

“这车是不是该保养了?”陈道行紧了紧领口,眉头皱齐,“我怎么感觉这空调,吹出来的风跟外头一个温度?是不是只有风没有热气儿啊?”

元旦刚过,龙都的天一天比一天冷。

车里这点暖气,跟没有似的。

小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这话他都听了八百遍了。

小孙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首长,这车都快十四五年了,很多零件都停产了,能开起来就不错了。我跟总参后勤那边提了好几次,想给您换辆新的,可报告打上去,都被您亲自给驳回了。”

他顿了顿,还是忍不住劝道:“其实现在配置新车的流程很简单,尤其是您这级别,那是国家配给,根本不用自己花一分钱。这大冷天的,您这老寒腿受得了吗”

“闭嘴!”

陈道行眼睛猛地一睁,虽然没什么煞气,但那股久居上位的威严还是吓得小孙缩了脖子。

“换新车?换新车不要烧油啊?”陈道行吹胡子瞪眼,指着仪表盘,“现在部队里三令五申,勤俭节约,日常用车油费自理!那些新出的大家伙,看着是气派,一个个都是油老虎!一脚油门下去,就是我半天的伙食费!”

“我老陈一个月那点死工资,全填了油窟窿,回头喝西北风去?你给我发钱啊?”

“我看这老伙计就挺好,省油、皮实,坏了随便找个路边汽修厂都能凑合修修。铺张浪费,那是败家子的作风!咱们是从苦日子里过来的,不能忘本!”

小孙只能笑着摇头,不再多嘴。

这位军部九家之一,身兼红墙政首的陈家家主,在军区大院里以“抠门”闻名。

平日里不是蹭别人的车,就是坐自己这辆快报废的老红旗,全军区找不出第二个比他还“寒酸”的首长。

看着后视镜里这位又恢复了那副眯着眼、仿佛随时能睡着的“守财奴”模样的老人,小孙轻叹了口气,专心开车。

谁能想到,就是这么个连油费都算计的老头,手里却握着能决定无数人生死前程的大印呢?

老狐狸的心思,谁猜得透呢?

车子一路向西,拐进了西山脚下,进入一片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老式四合院区。

这里没有高楼大厦,只有青砖灰瓦。

陈道行的家,就在这一片静谧之中。

一栋看起来和周围邻居没什么两样的破落小院,连门口那对石狮子都比别人家的小一号。

经年的风雨侵蚀,狮子的脸都有些模糊了。

然而,车刚拐进胡同口,小孙就猛地踩了一脚刹车。

“吱嘎——”

陈道行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顿挫感惊醒,身子前倾,有些不悦地睁开了眼。

但下一秒,他的目光凝固了。

只见他家那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静静地停着一辆黑色的奥迪a8。

车身线条流畅而霸气,在周围一片老旧的灰色建筑中,宛如一头蛰伏的黑色猛兽,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

更扎眼的,是那块牌照。

京ag6。

那是顶级权力的象征,是在龙都横着走的通行证。

陈道行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脸上的慵懒,在看到这块牌照的瞬间便悄然隐去,只留下一抹深沉的凝重。

他推开车门,没等小孙过来搀扶,自己已经动作利落地下车,走了过去。

“老王。”

他看着从奥迪车副驾驶上下来的老人,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

王钦城身上还带着一路的风尘,军裤脚上甚至还沾着点点泥星,眉宇间有一股挥之不去的煞气,像是长途奔袭八百里带来的余威。

王钦城没说话,只是冷冷地瞥了陈道行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径直朝着陈道行家的院门走去,熟门熟路得像是回自己家。

陈道行也没多问,掏出钥匙,打开了那把老式的铜锁。

“吱呀。”

沉重的木门发出干涩的声响,一股清冷的空气混着院里几株腊梅的暗香扑面而来。

“家里简陋,别嫌弃。”陈道行将王钦城迎进屋。

屋内的陈设和他这个人的作风一样,朴素到了极点。

一张八仙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宁静致远”的字,字迹已发黄。

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连个电视机都没有。

两人分主宾落座。

陈道行从柜子里翻出一罐茶叶,拎起桌上的紫砂壶,给王钦城倒了杯热茶。

水汽氤氲,茶香并不名贵,是那种大碗茶的味道。

“刚从长水杀回来的?”陈道行明知故问。

“嗯。”

王钦城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却一口没喝。

他那一双虎目,透过升腾的白气,死死盯着陈道行,像是要看穿这老狐狸的那层皮。

“老陈,我时间紧,后面还有大事要办,不跟你绕弯子。”

王钦城重重放下茶杯,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脆响。

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我刚在路上听说了。”

“会议上,刘建军关于定性苏帅是内奸的提议,你投了赞成?”

“而且,你还是第一个举手的?”

王钦城的声音并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火药味。

陈道行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的笑,仿佛根本没感受到对方的怒气。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慢悠悠地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吸溜了一口,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老王啊,几十年了,你这炮仗脾气还是一点没变。”

他放下茶杯,语气有些无奈,像是老友叙旧:“刚在会上,光头和络腮胡他们也是这么问我的,唾沫星子都喷我脸上了,差点没把我的椅子给踹翻。”

“别跟我扯那些没用的!”王钦城身体前倾,气势逼人,如同一头随时准备暴起的猛虎,“我就问你,为什么?!”

“苏帅当年待你不薄!你忘了当初你是怎么升起来的?你忘了是谁把你从死人堆里刨出来的?!”

面对质问,陈道行终于抬起眼,看向王钦城。

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看起来有些浑浊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清明。

那片深不见底的瞳色里边,似乎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疲惫。

“不然呢?”他反问,声音低沉,“我反对?我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有用吗?”

他伸出干枯的手指,一根根数着:

“钱镇国远在海外,被绊住了脚,那是阳谋。”

“吕家那老小子自作孽,家风不正,废了。”

“你王老虎又在长水玩了一出‘拔枪怒射’,虽然解气,但也给了刘建军把柄,你自己都快成被弹劾的对象了。”

陈道行语气平淡地分析着局势,一条一条的解剖:“九把椅子,核心去了三把,刘建军现在是铁了心要办成这件事,大势在他。我一个人反对,除了把我自己也搭进去,被他们踢出局,还能改变什么?”

王钦城沉默了,胸膛剧烈起伏。

他虽然莽,但不是傻子,他知道陈道行说的是冰冷的事实。

“所以这就是你跟着他,往苏帅身上泼脏水的理由?”王钦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失望和痛心,眼神也黯淡了下来。

“泼脏水?”

陈道行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自嘲,更多的是悲凉。

他指了指窗外,那是军区总部的方向。

“老王,你别忘了,军区总部门口那尊苏帅的铜像,落成那天还是我亲手揭的幕,每年清明,都是我亲手擦的第一遍。”

“我陈道行这辈子,可以当懦夫,可以当小人,可以当一毛不拔的守财奴。”

他的声音陡然一沉,音量不高,却字字如铁,掷地有声。

“唯独,不会当一个忘了根,忘了本,忘了是谁把我们从零下三十度的雪窝子里背出来的白眼狼!”

陈道行眼眶微红,直视着王钦城:“苏帅已逝,英魂不远。我相信他若在天有灵,会明白我今天的选择。”

“人死不能复生,我们活着的人能做的,就是守好他的身后名。我今天签那个字,就是要让刘建军放心,让他觉得我陈道行已经彻底服软了。只有这样,我才能留在这张牌桌上,替苏帅看着这帮人,看着他们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一番话说完,屋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墙上老式挂钟“滴答、滴答”的走动声。

王钦城死死地盯着陈道行,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突然。

那张冷冽的脸上,忽然绽开一丝笑容。

紧接着,笑意扩大。

他仰起头,发出了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笑得眼泪都要出来了。

“哈哈哈哈!好!好你个陈道行!好一个老狐狸!”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这老小子一肚子坏水,怎么可能真的变节!”

王钦城重重一拍大腿,那股子压抑的怒火和煞气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欣赏和戏谑。

陈道行被他笑懵了,皱眉道:“你笑什么?疯了?”

王钦城没有回答,而是从军装口袋里摸出手机。

他根本没拨号,显然那手机是一直保持着通话状态。

他拿着手机,对着话筒,用一种极其嘚瑟、甚至带着点邀功意味的大嗓门喊道:

“苏帅!您都听见了吧!”

“我就说嘛!这老小子,看着蔫坏蔫坏的,平时又抠门又算计,但到了大是大非的底线问题上,他拎得清!绝不可能站错队!”

“轰!”

这一声“首长”,像是一道惊雷,在陈道行的脑子里瞬间炸开。

他整个人,瞬间僵在了太师椅上。

脸上的苦涩笑容,彻底凝固。

首首长?

王钦城在跟谁说话?

在这个级别,能被王老虎喊首长的,除了上面那两位,就只剩下

可是,那个人已经

他看着王钦城那口气,那模样心脏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像是随时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一样。

“老王,你”

陈道行的声音有些发干,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连嘴唇都在哆嗦,“你别别跟我开这种玩笑,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玩笑?”

王钦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那笑容里甚是得意。

他慢条斯理地收起电话,然后下巴朝着紧闭的院门方向扬了扬。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去开门看看,不就知道了?”

“反正,人我给你带到了。”

陈道行猛地站起身。

因为动作太急,太猛,身后那把沉重的太师椅被直接带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但他根本顾不上扶。

他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粗重,眼神中充满了难以置信,恐惧,期盼,还有一丝近乡情怯的慌乱。

一个荒唐到极点,不科学到极点,却又让他灵魂都在颤栗的念头,疯狂地滋生、蔓延。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当年那场战役那样惨烈

他一步一步,走向那扇朱红色的院门。

这短短十几米的距离,他仿佛走了半个世纪。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己的心尖上,软绵绵的,却又沉重如山。

终于,他站在了门前。

他的手,搭在了冰冷的铜门环上。

那只签过无数顶级绝密文件、执掌着龙都军政大印、在无数大场面下都稳如泰山的手,

此刻,竟在剧烈地颤抖。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吸尽这世间所有的氧气。

猛地,拉开了院门!

“吱呀——”

门外,寒风裹挟着湿气扑面而来,让他浑身一激灵。

迷雾散去。

一道年轻的人影,正静静地站在门外的台阶下。

而在那人影身后不远处,刚才那辆奥迪a8旁,还停着一辆沾满泥泞的吉普车。

但这都不重要。

陈道行的眼里,只剩下车旁那位老人。

他穿着一身没有任何军衔的旧军装,洗得发白,却熨烫得平整。

白发如霜,被风吹得微微扬起。

但他站在那里,身姿笔挺如枪,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山岳,镇压了这方天地。

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沟壑,却带不走那股睥睨天下、视万敌如草芥的威严。

那双眼睛,虽然苍老,却锐利得像是两把出鞘的战刀。

能洞穿人心,看透世情,又带着一丝看到老友时的温润。

那张脸

那张在梦里出现过无数次,在每一次遇到难关时都会想起的脸

陈道行的瞳孔,骤然收缩。

此时此刻,全世界的声音仿佛都消失了。

只剩下眼前这张,本该只存在于烈士ly和纪念dx的面孔。

老人看着呆若木鸡的陈道行,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熟悉的、带着几分豪气的笑容。

“怎么?小陈子。”

“快二十年没见,不认得我是谁了?”

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粗粝感。

“啪嗒。”

陈道行手中那只永不离身、哪怕开最高级别会议都攥着的保温杯,从他无力垂下的指间滑落。

重重地摔在青石板上。

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冒着丝丝白汽。

但他浑然不觉。

两行浑浊的老泪,瞬间夺眶而出,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肆意流淌。

他的嘴唇哆嗦着,喉咙里不断的哽咽,最后汇聚成一声撕心裂肺却又狂喜至极的呐喊:

“苏苏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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