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地下。
何书墨和厉元淑迈开步伐,小心走过空旷的广场,并肩来到地下行宫的主殿门前。
按照行宫的规制,以及古人对于中轴对称的追求,此殿应该应该是整座地下皇宫的中心。
它坐北朝南,高约二三十米,屋檐之上并非天空,而是由砖木堆砌成的人工天花板。
天花板上每隔一段距离,便镶崁着发光矿石。这些矿石个头不小,通过模仿真实天空中星辰的位置,组成了星星点点的人造星空。
让整座大殿,以及殿前殿后的广场,永远亮如白昼。
看着这座堪称是“人造奇观”的地下行宫,何书墨心底由衷感慨楚国国力的强盛。
建造这种东西,都没有流民四起,官逼民反,仅此可见楚国这座摇摇欲坠的破房子,还能再继续摇晃上几年。
来到地下行宫的主殿门前,何书墨这才看到,这门并没有关严,而是闪了一条缝。
何书墨单手放在门上,分析道:“娘娘,咱们刚到这地下的时候,处处都规整有序,焕然如新。理论上,这门在没人来之前,不可能是打开的状态。所以,公孙宴多半就是从这里进去的。当时咱们与他碰面,他估计脚步匆忙,连关门都忘记了。”
厉元淑淡然道:
“本宫来京之时,便听说楚帝已经移驾在此。公孙宴作为京城老人,想必比本宫更清楚,这地方的意义在何处。进了这座殿,他便要直面楚帝。在楚帝休眠的五年里,公孙宴不尊本宫,亦无视魏淳,自成一派,近乎把枢密院做成了京城公孙家的自有领土。他做的那些腌膦勾当,三天三夜也细数不完。眼下要直面楚帝了,害怕楚帝找他算账,心里紧张些,实属正常。”
淑宝说完,凤眸微微认真:“继续往前走吧。不用想太多。”
她这是在安慰我吗?何书墨侧过眼睛,看向淑宝绝美的侧脸。
不过,淑宝凤眸一眨不眨,直视前方,没有任何回应的意思。似乎刚才的猜测,只是何书墨的一厢情愿。
但根据何书墨对淑宝的了解,她太聪明了,同时身处高位,城府极深。这便导致她的情感相当细腻,表达内心想法的时候,往往隐秘含蓄。可是很多时候,别人看不懂她的细腻,就会觉得她反复无常,冷漠慢热。
这实在是一种对贵妃娘娘的误解。
“好。臣开门了。”
何书墨把手放在门把手上,随后逐渐用力,拉开这张华丽厚重的殿门。
即便此门常年不动,但开门的关节处仍旧顺滑无比,一丝一毫木材摩擦的吱嘎声都没有。质感相当高级。
门开之后,贵妃娘娘没有稍等某人,而是率先迈步,走进了主殿之中。
何书墨见状,并没有生气。
因为他大概猜的出来,淑宝是想让他走在后面,安全一点。
不过,何书墨平常谨慎归谨慎,但他却从不是个喜欢让自己女人身陷险境的性格。
他之所以费尽心思,也要跟淑宝来到地下,就是不想让她一个人单独面对地下的凶险。
“娘娘,您慢点,等等我。”
何书墨闪身走入殿中,顺手关好大门,追着淑宝的背影而去。
地下行宫主殿中的布局,反倒和玉霄宫有些类似。
一进门,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前殿。
此处装璜豪华内敛,夸张的金银饰品没有太多,反而是书画、檀木、玉器这种雅致物品不少。前殿是一个给别人看的地方,这里多半是皇帝处理政务、会客、品茶,还有看书吃饭所用。
淑宝在此地稍作停顿,观察了一会儿,道:“似乎,没有埋伏…”
“没有埋伏?”
何书墨也是一愣。
他们一路走来,过关斩将,结果人已经到最后的关卡了,楚帝居然不设埋伏?
这对吗?
“娘娘,当真没有,还是您不确定?又或者说,是公孙宴提前帮我们解围了?”何书墨追问道。“本宫看不出来,要么是没有,要么便是布阵设伏之人的水平,远超本宫。”
淑宝说罢,又凡尔赛了一句,道:“但这绝不可能。本宫修为已至一品,这个世界上没有人可以比本宫厉害一个品级以上。”
“这么说,楚帝真没设伏?”
“没有。”
厉元淑说的斩钉截铁,但随后,她烟眉微蹙,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东西。
女人的直觉在此时发挥了作用。她心里有种莫名的熟悉感,不过这种感觉象烟雾一般捉摸不定,怎么都形容不上来具体的归处和出处。
淑宝苦思冥想,她总感觉眼下所遭遇的事情,好象曾经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也遇到过。
何书墨能看出淑宝在思考,因而默契的没有打扰。
只不过,这次淑宝思考的时间尤其长远。长到不太正常了。
“娘娘?”何书墨试探着叫道。
厉元淑凤眸沉静,没有回应。
“元淑?”
何书墨再次在挨打的边缘疯狂蹦迪。
贵妃娘娘一样没有理睬某人。
最后,何书墨鼓起勇气,语气特别小声,道:“淑,淑宝?”
似乎是感觉到了某人的试探,贵妃娘娘本就紧蹙的烟眉,此时更紧了一些。
她恍若隔世地回过神来,语气平常:“你方才叫本宫了吗?”
何书墨诧异地看着厉家贵女绝美的脸蛋,心说她真不生气,这说明她还真没听到我刚才叫她小名。“是,娘娘,臣刚才叫您了。臣看您恍神许久,以为您中了什么幻术。”
“不是幻术。是发生过的事情,本宫想起来了。”
厉元淑紧蹙的烟眉,此时已经全然解开,她身材舒展,曼妙娇躯亭亭玉立,重新恢复成了那个自信从容的贵妃娘娘。
“娘娘,您想起来什么了?”
“眼下遇到的事情,本宫五年前经历过一次。”
“啊?什么意思?”
淑宝漂亮的嘴角,勾起一抹轻篾的笑容。
她雅音婉转,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道:“大概是七八年前,本宫十六岁证得上三品,从那时开始,本宫便已经入了楚帝的视线。次年,本宫与谢晚松一战,轻巧胜之,名震大楚。后年,本宫十八岁,楚帝派特使,也就是他的堂弟齐王项宏,携重礼,亲自南下江左,找本宫父亲商议册封贵妃的事宜。”“项宏修为二品,与彼时厉家老祖修为相当。他这一行,说是商议,实则是以势强压,要求厉家把本宫交出来。那时候,本宫已然摸到了二品的门坎,再加之当时的厉家已经许久没有一品,因此,本宫将计就计,欲借项氏一族帝王道脉的积累,反证本宫的霸王道脉,以此获得冲击一品的机缘。”
何书墨听到淑宝的自述,心中震撼难言。
虽然他看过,但中对淑宝的过去只是概述,远没有她自己说的那么详细。
比如,中虽然说了,初代楚帝早期碌碌无为,是个街溜子。后来有幸取了厉家女,以赘婿的身份在厉家学了霸王道脉,然后方才得以建功立业,并在霸王道脉的基础上,完善出了项氏一族如今在用的帝王道脉。
但中没说过,淑宝天纵奇才,居然想到用帝王道脉反证霸王道脉的法子,倒推出霸王道脉的修行经验,从而突破一品,证道至尊。
说实话,这有点太燃了。小小年纪被楚帝算计不说,还要干脆将计就计完成反杀,这完全是主角设置和剧情啊!
淑宝接着道:“当时,本宫凭借早期积累,先在厉家晋升了二品,然后才有底气前往京城。江左地处南方,与京城相隔千里,本宫身边又只有寒酥她们,再加之一群厉家在京城不堪大用的墙头草亲戚。所以,本宫在进京之前,便已经做好了被楚帝为难、设计的准备。”
“然后呢?娘娘,您是怎么化解楚帝的叼难的。”何书墨问道。
淑宝浅浅一笑,道:“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本宫没有化解任何事情。因为本宫到了京城才知道,楚帝先本宫一步,进入了这座地下行宫。至于本宫设想的那些楚帝的算计,更是一个也没有。何书墨,熟悉吗?”
何书墨后背一寒,心中已经猜到了什么,但还是下意识捧哏道:“熟悉、什么?”
贵妃娘娘展开双臂,好似在拥抱这座无人的殿堂。
“你不觉得,当时的本宫,和现在很象吗。历尽千辛万苦到达了目的地,才发现什么埋伏都没有。”“娘娘,您越说越玄乎,臣从您的语气中,感觉出楚帝有一个惊天的大阴谋。要不咱们适可而止,及时止损,现在回去还来得及”
淑宝不愧是霸王道脉的执牛耳者。
她凤眸一凛,丝毫不怵,道:“五年前,本宫初来乍到,尚且不惧楚帝。如今证道一品,压得魏淳抬不起头,反而要害怕他吗?”
何书墨试图把淑宝拉回来:“娘娘,臣觉得楚帝正是利用了您的这种,与霸王道脉十分契合的性格,所以他…”
淑宝轻转臻首,凤眸看向身边的男人,打断道:“是吗?那本宫现在也要利用利用你的性格。”厉元淑说罢,直接迈开修长玉腿,义无反顾穿越前殿,往行宫大殿的中殿走去。
何书墨看着淑宝离去的背影,心中微微叹了口气。
然后,再不说其他,两步追上淑宝的步伐。
“娘娘,您技高一筹,把臣拿捏得死死的。”
面对某人的服气,淑宝轻哼一声,语气中不乏轻快和得意。
她知道何书墨的性子,这家伙是决计放心不下她的。所以他哪怕明知楚帝可能有什么埋伏等在前面,也一定会舍命陪自己闯一闯。
正如寒酥之前说过的那样,在不知不觉中,她家小姐已经开始变得越来越信任、依赖,越来越离不开何书墨了。从这个时候开始,剩下的事情,便只等时机恰当,水到渠成了。
一男一女步入地下行宫主殿的中殿部分。
走到中殿里面,前殿所营造的,寻常宫殿闲适居家的感觉,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灯光不多,无风自动,忽明忽暗,称得上阴森可怖。
何书墨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往淑宝身上靠了靠。
要是在平时,淑宝肯定会教训某人,告诉他男女有别,保持距离。要懂礼数,不许冒犯贵妃娘娘。但是现在,淑宝什么都没说,纵容男人贴在她身边。
在特殊环境之下,厉元淑对何书墨的容忍度很高。毕竞形势所迫,他着急护驾,靠这么近或许非他所愿。
而且非要说的话,他们两个手也牵了,抱也抱了,脸都贴在一起过了,现在蹭蹭肩膀,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中殿虽然阴森可怖,可它与前殿一样,毫无机关陷阱。
它的存在,就象楚帝在讲述一个不好笑的冷笑话。
淑宝沉声道:“继续走。”
“嗯。”
两人再次迈步,从中殿来到了后殿。
后殿的风格,倒是与前殿保持一致。
但与前殿不同的是,此处有人!
那是个身穿类似禁军盔甲的魁悟男子。
他头发斑白,气势很强,修为在三品以上,应该是二品左右。他似乎掌握了某种特殊方法,能够不受惧雷阵的影响,在地下行宫里面仍旧保持二品的修为!
魁悟男子一见到淑宝,立刻干脆利索下跪行礼。
“末将安云海,叩见贵妃娘娘。祝娘娘凤体永康,长命千岁。”
何书墨看到安云海,先是吓了一跳。
他和淑宝来地下行宫,是秘密行动,是来杀公孙宴的。结果这个安云海,好象事先知道淑宝会来一样,在这里等她。
这是什么情况?
公孙宴呢?
休眠的楚帝呢?
“安云海?”厉元淑凤眸抬起,目光如炬。
“回娘娘,是末将。”
淑宝虽然是来杀人的,理论上不应该被安云海发现。但现在既然被发现了,她便顺势端起贵妃娘娘的架子,质问道:“本宫入京之前,你便奉命把守地下行宫。可以说,本宫与你素未谋面,你怎么会一眼认出本宫?”
安云海表情严肃,一丝不苟,公事公办道:“回娘娘,末将此前统管禁军,颇受陛下器重,因而有幸观摩过您的画象。当时,您不过十六岁,与现在相比,差距不大。”
“你方才提起楚帝。他人呢?本宫记得,楚帝每年应该会清醒几次,为何从不见他离开地下行宫?”安云海并不直接回答淑宝的问题。
他道:“陛下休眠所用的棺椁在这边,请娘娘跟末将移步查看。”
安云海说完,带着淑宝与何书墨走了几步。
何书墨起初将信将疑,但后来,他发现安云海居然真没骗人,后殿正中的位置,果真摆着一处棺椁。这棺椁相当豪华,造价不菲,看起来象模象样的。
“陛下便安眠在此。”安云海说。
淑宝盯着传说中,楚帝休眠所用的棺椁,忽然道:“打开。”
方才对贵妃娘娘一直很躬敬的安云海,此时一反常态,无动于衷。
淑宝又道:“本宫让你打开。”
安云海仍旧不动,对淑宝的话置若罔闻。
何书墨瞧了一眼淑宝,与她心意相通之下,似乎察觉到什么。
他执行淑宝的命令,快步走到棺椁旁边,一把推开上面的盖子。
只见其中,空空如也。
何书墨瞳孔放大,口干舌燥,喉咙发紧。
他猛然回头,看向淑宝。
“娘娘,里面是空的,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