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0章 贪婪(1 / 1)

春天里,村旁屋后的榆树上,色泽淡绿的榆钱,一串串的缀满枝头。

这些扁圆形的榆树翅果,象极了铜钱。

三月里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今又是大饥,这能吃的榆钱,便吸引着无数百姓目光。

鲜绿欲滴的榆钱,在向大家招手。

灾民成群结队的摘榆钱,这榆钱寻常时候也是道不错的食物,摘下来既然煮榆钱粥充饥益气,也能拌粉蒸,或是添加面粉烙饼。

还能晒干磨粉长期存储。

对这上天的恩赐,灾民们都不会浪费。

如今饥荒,连榆树皮都要剥了,取内皮去磨粉。

洛阳城外的榆树,几乎都被剥了皮,白花花树干裸露着。

浅绿的榆钱一长出来,也是立马就被抢光了。

老张头带着一家老小,好不容易抢到一棵榆钱树,让两个儿子上树,他们夫妻和女儿在下面,手忙脚乱,终于捋了几袋子榆钱,有些已经有点老熟,色泽白黄,可他们也没浪费。

榆钱能采的时节也不长,得抓紧抢一些,晒干了磨粉存起来,能当救命粮。

“放粮了,官府放粮了,大家拿着自家的粮本,跟本里的里正,到乡里去领粮了。

一个汉子骑着头骡子,沿路大声的喊着。

“是村长。”

“孩他耶,官府放粮了好象。”

“听到了,我去问问。”老张头赶紧跑向村长。

短短一段路,跑的气喘吁吁,长期挨饿受饥,让这个四十不到的男人,跟个五六十的老头似的虚弱。

“村长,真放粮嘞?”

“恩,里长刚从县里回来,上面通知放粮嘞。赶紧回家拿上口袋、粮本,记得还要带上买粮的钱。”

老张本来很兴奋,一听到这,不由的脸垮了下来,眉头皱成川字。

他嘴唇有些颤斗着问,“村长,粮食啥价?”

“啥价,当然是市价。”

老张本来还带着一丝侥幸,一听到这,感觉浑身无力,一屁股跌坐地上,“现在这粮都涨成啥了,一斗米要两匹绢嘞,没点关系都买不着,红薯、箩卜这些都贵的很,连糠麸、红薯藤子,都卖的比以前的白米贵,哪还有钱买粮啊。”

村长对老张的叫苦并没理会,“别叫了,这粮食可还是圣天子仁慈,李司徒等相公们千辛万苦,从岭南甚至林邑国,经海上运过来的呢,”

村长伸手柄老张从地上拉起来,又拍了拍他衣服上的土,“老张啊,咱对你不错吧,这大饥荒年,你家可是一个人都没饿死嘞。”

老张心想,人是没饿死,可几代积攒的家业,却几乎都让你给拿走了。

老张家本来也有几十亩薄田,再佃租村长家一些地,日子也还算过的去。可去年他父母先后病逝,看医抓药花了不少钱,最后又办丧事,他不得不借了村长家一些钱。

等到了年底,村长要债,老张无力偿还,村长便逼着他拿地抵债。

饥荒起,老张又向村长家借粮。

村长说这年头地主家也没馀粮了,因此不借,但可以买他家的地。

可开出的价格贱的惊人,一亩地只换得一斗粮。

村长却说这是他仁慈心善,不愿看到本村乡党饿死,还说如今地根本不值钱,值钱的是粮食,一个黄花大闺女也才值一斗粮呢。

老张无奈,一斗米也能让全家多活上十天半个月。

于是剩下的地,一亩亩也都被村长用一斗斗粮给换走了。

天下乌鸦一般黑,在大饥荒之时,只有豪强地主们手里还有粮,他们会极力压价,不卖就只能饿死。到了饥荒最厉害的时候,几亩良田都只能换一袋麸皮,一座院子都只能换几个馍。

现在一亩薄田能换一斗粮,已经不错了。

可在正常年间,老张家的地,要是不急着卖,遇到合适的买主,能值至少十几石粮。

但在大饥时,卖一斗粮还要感谢地主富户。

如今在他们这,以地易粟,亩不盈斗。

终于熬到朝廷要放粮了,可是这粮也要出钱买,两匹绢一斗粟,老张哪里买的起,双眼发黑,心中满是苦涩。

终究还是没有他们活命的机会吗,难道真要去岭南屯田,如今已有不少乡党去南方屯田,有跟着官府的人去的,也有跟着李司徒家的人去的。

实在活不下去,也许只能闯岭南了。

“老张,你要是没钱买定量粮,这钱我先给你垫上。”村长笑着道。

老张没急着高兴,他知道村长为人,村长是本村大户,田地最多,也最有钱,可却不是什么好人。

平时借粮放贷,利息极高,经常趁着饥荒,或是村民生病等时候,借出钱粮,等利滚利还不起时,那有地的收地,没地的就要收房,甚至拿妻儿抵债。

“村长,我家的地已经都抵给你了。”

村长拍拍他肩膀,“我也是好心,愿意借你钱买定量粮。”

老张现在只剩下几间旧屋一个破院了,除此就只有一家人。

村长见老张迟疑,”别把老子好心当成驴肝肺。”

“算了,你不愿借我更不勉强。你要是买不起定量粮,也别浪费了这定量,你一家六口的定量给我,我出钱你去领,当然,我也不白让你帮忙。

我给你一斗粮,以后你家定量都给我。”

老张尤豫着,官府的这个定量粮,可是一家人唯一能在饥荒中活下去的希望。

现在一斗粮卖掉,能让一家人吃上十天半个月,可以后呢?

“一斗粮你还嫌少不成,现在我一斗粮可以换两三亩地,换上几个女子,看着同村乡党份上,才照顾你的。

不愿意就滚蛋,没空跟你浪费口舌。”

村长骂完就要上骡子走人。

老张一下子急了,”村长,别,俺愿意,愿意。”

“行,一会跟着我去乡里买粮,你出面,买粮钱我给你准备着。”

村长说完,骑上骡子走了,他倒是计算的精明,官府的定量粮,价格比市面上的粮食便宜多了,他用老张等村民的资格买来粮,倒手便又能借出去,换田地、宅院、牛马,甚至换来人口。

趁着饥荒,正是发家的好机会。

村长骑着骡子哼着小曲,心情无比愉悦,这场大灾荒,已经让他又新添了一百多亩地,这还刚开始呢,后面饥情会越来越严重,他还能赚更多。

老张蹲在路边,没有半点赚到一斗粮的喜悦。

他让出的不是购粮的机会,而是一家人生存的机会。

他看不到希望了,妻儿们背着榆钱过来,“当家的,问清村长了没?”

老张长叹一声气,把情况说了。

妻子不悲不喜,麻木了,良久才道,“能换一斗粮也好,要不咱也买不起,这资格也浪费了。”

中午,老张跟村民们随着村长一起去乡里买粮。

许多村民,都跟老张一样,已经把定量粮资格让给了村长,现在只是去替他领粮。

乡里是设在一个大村里,隋朝时乡有乡长,乡长甚至还有司法之权,但大唐乡不设乡长,而是由乡里五个里长轮流当值。

今天,本乡五百户居民,大都齐聚乡里,乌泱泱都是人,都是奔着粮食来的。

五百户的一个乡,经过县吏里长他们清点,发现实到只有一半左右。

有许多居民外出逃荒了,有的受朝廷组织或李家等贵族招募,去南方垦荒屯田,或是挖矿做工了。

还有些已经饿死了。

“都排好队,五个里的人分开排,每里的不同村的,也按村子排好,都排好了,才开始放粮,谁要是不按规矩来,插队、喧哗,甚至打架斗殴的,直接扒了裤子打板子!”

“严重的,取消定量粮资格!”

县户佐的那位书令史一身绛衣,站在那里大声宣布,皂衣衙役们持着棍棒在那里威吓,顿时乡民们都安静了下来。

县里户曹早就根据县里的户籍文档,给乡民们定好了粮本、定量,也让里正、村长协助核实过。

老张家现有六口人,他和妻子都属丁男丁女,每人每月定量三十二斤。

大儿子十六岁,属于中男,定量二十二斤。大女儿十四岁,定量十六斤。

小儿子小女儿都不到十岁,定量都是十二斤。

算下来,六口人一个月定量一百二十六斤。

虽然这个一百二十六斤不是原粮,也不是细粮,而是经过加工过的救灾粮饼,是掺了苜蓿粉、蝗卵粉,玉米、大豆、麦子、粟等粮食也都是带着皮的,可毕竟有一百二十六斤,一家六口在这个饥荒之时,是能活命的。

一天四斤,若是能再搭配点野菜,六个人吃已经很不错了。

老张看着县衙跟他核对户籍、粮本、定量,一脸的木然,本该高兴的,可这些粮跟他无关。

“这次售的定量粮,都是四宝粮饼,圣人仁慈爱民,每斤只要二十钱,这可是天大的恩赐。

你家定量粮一共一百二十六斤,总共是两千五百二十钱。若是用绢付,则是十二匹零二十四尺。”

村长是准备了绢,老张他们拉了好几车来的。

就在他准备说出付绢时,却突然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俺没钱也没绢,能欠着吗?”刚才排队等侯的时候,他好象听到那位绛衣吏说到没钱可以欠,只是要算利息,但月利仅有两分,借一石,一年利息也才两斗四升,而且最多可以是三年期,不用利滚利,三年总共也才七斗二的利息。

而跟村长家借粮,就算不是大灾之年,往往也是春借秋还,借一还二的。

果然,县吏点头了。

“没钱付,可以办个借款,”

“本来这定量粮,一次只能领十天的,但这次李司徒发话,头次放粮,直接放一个月的。

没钱的百姓,可以办借款,三年期,利息两分,到时本息总共四千零三十二钱。

三年后,你们也可以选择还粮食,仍是两分息,现在借一百二十六斤,三年后还两百零一斤六两就行,不过得是粟米。”

听到这,老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可以借粮还钱,也可以借粮还粮,三年的利息总共才六分。没有倍息,没有利滚利,期限还这么长。

村长骗了他,他完全可以不用把资格卖给村长,自己可以跟朝廷借这救灾粮,三年后再还。

三年后能不能还的上,老张也不知道,但起码现在不用担心。

他反悔了,他不愿意把资格卖给村长了。

“我借。”老张咬着牙,对县吏说道,丝毫没理会,村长站在一旁,脸色铁青。

手续很简单,不识字的老张只要在县衙写的借款契约上按手印就行,村长也被唤上来按了手印。

“好了,拿着这条子,现在就可以到那边仓库却称粮了,一块粮饼刚好是半斤,都是压制好的,你点两百五十二块便没错了。”

村长跟在老张后面,“老张,你好大的胆子。”

老张扭头,“村长,我回去就把一斗粮还你。”

“放屁。”

“村长,我再给你一块粮饼,给两块。”

“这些粮全是我的,你休想反悔。”

老张咬牙,看着村长那贪婪的嘴脸,终于爆发了。

他疾步走向刚才登记的县吏,他要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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