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星海峡,名不虚传。
海水在这里不再是统一的深蓝,而是被水下密布、犬牙交错的暗礁和紊乱的灵气流切割成一块块颜色深浅不一的斑驳色块,天空也总是灰蒙蒙的,低垂的云层仿佛触手可及,时不时有细碎的、毫无规律的罡风从云隙中漏下,在海面劈开一道道白痕。
这里是航道的噩梦,却也是藏污纳垢、杀人越货的“好”地方。
玄天殿的银梭战船,在公输恒的改装下,如同游鱼般灵巧地穿行在明礁暗涌之间,船身那层隐匿符文流光,将它的存在感降到了最低。但船上几位“乘客”毫不掩饰的气息,却如黑夜里的灯塔,吸引着某些习惯于在阴影中窥视的“鲨鱼”。
离开玄天殿势力范围不到两个时辰,第一波“问候”就来了。
三艘造型简陋、却透着股亡命徒狠劲的快船,从一片弥漫着灰色雾气的礁石后窜出,呈品字形包抄而来。船帆上画着狰狞的海兽图腾,船上站着几十个服饰杂乱、眼神凶戾的修士,最高不过化神中期,大部分是元婴修为。他们显然把银梭当成了误入此地的肥羊。
“前方的船!留下买路财,饶你们不死!”为首一个独眼壮汉挥舞着锯齿大刀,狞声喝道,声音透过粗糙的扩音法阵传来,带着杂音。
银梭船首,陈峰眼皮都没抬一下。
识海里,玄枢已经急不可耐地咆哮起来:“小子!让老子来!就这种杂鱼,老子一爪子拍碎他们三艘破船!正好试试新爪子利不利!”
尺爷的声音则沉稳些,却也带着一丝跃跃欲试:“殿主,区区小贼,正好让老朽试试‘周天星衍尺’新领悟的一点小把戏,定让他们晕头转向,不战自溃。”
陈峰无奈,这两个老家伙憋太久了。他正想开口,让他们稍安勿躁,看看这群海盗还有什么花样。
身旁的火阮却已经不耐烦地“啧”了一声,赤瞳里满是嫌弃:“吵死了!赶紧打发了,别耽误正事!”
说着,她根本没看陈峰,直接抬手从腰间皮囊抽出一支造型狰狞、箭头呈螺旋状、泛着暗红光泽的“流星爆炎矢”,搭在了同样经过改装、更加小巧但结构复杂的臂弩上。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犹豫,赤瞳锁定那喊话的独眼壮汉,扣动弩机!
“休——!”
箭失离弦,并非笔直飞行,而是在空中划出一道极其刁钻的弧线,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残影!更诡异的是,飞行过程中几乎没有破空声,直到临近海盗快船,箭头才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火光和剧烈的灵力波动!
那独眼壮汉也是刀头舔血之辈,反应不慢,厉喝一声:“防御!”同时挥刀试图劈开箭矢。
然而,他低估了这支箭矢的诡异。
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箭头的刹那,箭矢竟再次微调轨迹,如同活物般绕开了刀锋,精准无比地从船舷一个防御阵法的薄弱处钻了进去,直接扎进了船舱内部!
“爆。”火阮红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轰——!!!”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从那艘快船内部响起!不是单纯的火焰爆炸,而是混杂了金属破片、混乱灵力和一丝业火侵蚀的复合伤害!整艘快船从中间被撕开一个大洞,火光冲天,碎片四溅,船上的海盗惨叫着被抛飞出去,落入冰冷混乱的海水,生死不知。
另外两艘快船上的海盗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对方一言不发就下此狠手,而且威力如此恐怖!
“跑!”不知谁喊了一声,两艘快船慌不择路地就要转向逃窜。
“想跑?”火阮冷笑,正要再取箭矢。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她身前半步。
是萧瑟。
他不知何时已经从懒洋洋的靠姿站直了身体,依旧是那副没睡醒的样子,但手里拎着的阔剑已经横在了身前。他背对着火阮,面向那两艘逃窜的快船,语气带着点无奈,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火阮师祖,杀鸡焉用牛刀。您这新箭造价不菲,用在这种杂鱼身上,浪费。剩下的,交给在下活动活动筋骨就好。”
话音刚落,他手中阔剑对着那两艘快船逃窜的方向,看似随意地一划。
只有两道极细的黑色细线,如同空间本身被裁开的缝隙,瞬间延伸出去,精准地印在了两艘快船的尾部驱动法阵核心处。
“噗嗤。”
两声轻响,几乎微不可闻。
那两艘正疯狂催动灵力逃窜的快船,尾部光芒骤然熄灭,在原地打转。船上的海盗惊恐万状,拼命试图修复法阵,却发现那黑色细线划过的地方,阵法结构被一种诡异的力量彻底“侵蚀”、“抹除”了,根本无法修复!
虚空剑道——断流!
“搞定。”萧瑟收回阔剑,重新抱起,打了个哈欠,侧头对身后的火阮懒懒一笑,“看,多省事。”
火阮赤瞳瞪了他一眼,收起臂弩,哼了一声:“多事!”但也没再坚持出手,只是看着那两艘失去动力、在海面上打转的快船,和落水挣扎的海盗,皱了皱眉,“这些渣滓,留着也是祸害。”
“已通知附近与我们交好的巡海修士,他们会来处理俘虏,清理这片海域。我们继续前进。”
银梭战船毫不停留,从燃烧的残骸和打转的废船旁驶过,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
识海里,玄枢气得哇哇叫:“萧瑟这小子!抢老子风头!还有火阮师祖,出手也太快了!老子还没活动开呢!”
“稍安勿躁,这才刚开始。真正的‘大鱼’,恐怕还在后面。”
随着银梭深入碎星海峡,遭遇的“试探”越来越频繁,规模也越来越大。有伪装成商船突然发难的,有从水下潜行突袭的,有利用复杂礁石地形布设陷阱埋伏的。来袭者的修为也明显提高,开始出现化神后期甚至炼虚初期的角色,显然不是普通海盗,更像是某些势力蓄意派出的探子或猎杀小队。
陈峰依旧很少亲自出手,大多时候只是静静观察,指挥银梭规避或反击。他将实战的机会,更多地留给了尺爷和玄枢,也借此观察他们进化后的能力。
尺爷的“周天星衍尺”虚影一旦展开,银梭周围小范围的空间仿佛被无形的尺规重新丈量、定义。来袭的法术轨迹会莫名偏转,飞剑会失去准头,甚至敌人的阵法联动都会出现短暂的迟滞和错乱。这种对“规则秩序”的轻微扰动,在实战中效果惊人,往往能让敌人措手不及,为反击创造绝佳机会。
玄枢的“毁灭魔龙真形”则更加暴力直接。黑龙虚影扑出,纯粹的毁灭力量不仅撕碎法术、摧毁法器,其攻击中蕴含的那一丝“寂灭”侵蚀,更是阴毒。被龙爪或龙息擦中的敌人,即便肉身伤势不重,神魂也会如被冰水浇透,道心蒙尘,短时间内实力大损,甚至留下难以愈合的心灵破绽。
两个老家伙配合默契,一个扰乱控场,一个暴力输出,往往三两下就能解决掉一波敌人,打得畅快淋漓,在陈峰识海里大呼小叫,点评着哪个敌人更禁打,哪个法术看起来花哨实则漏洞百出。
火阮偶尔出手,专挑那些看起来像是头目或者威胁较大的目标,一箭一个,快准狠,箭无虚发。而每当她出手,萧瑟总会“恰好”出现在她身前或身侧,用他那神出鬼没的虚空剑道,提前清除掉可能的干扰或威胁,“要确保火阮师祖射击环境舒适”。
几次之后,火阮也懒得说他了,只是每次他挡过来时,会翻个白眼,或者从鼻子里哼一声。两人之间的互动,看得船上的玄天殿弟子想笑又不敢笑。
陈峰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却也安心。有萧瑟在旁照应,火阮师姐的安全无需他操心。他更多地将注意力放在感知周围环境的细微变化上,尤其是暗影阁情报中提及的、那几股疑似有组织的窥探势力。
就在银梭即将穿过碎星海峡最狭窄、暗流最汹涌的“鬼嚎口”时。
“来了。”
他低语一声,目光投向左侧一片被浓密灰雾笼罩、神识难以穿透的巨大礁石群。
几乎同时,那灰雾之中,三道丝毫不加掩饰的、带着明显恶意与审视的强横气息,如同出鞘的利剑,骤然爆发,牢牢锁定了银梭战船!
炼虚中期!而且不止一人!
显然,之前的杂鱼只是开胃菜,这才是正主——某个对玄天殿充满敌意、或至少充满探究欲的势力,派出的真正猎手!
银梭船上的气氛瞬间凝重。火阮赤瞳眯起,手指搭上了臂弩。萧瑟也收起了懒散,阔剑微微抬起。
识海里,玄枢兴奋地龙吟隐隐:“大鱼!终于来了!陈峰小子,这个可不能再让萧瑟那小子抢了!”
尺爷也沉声道:“殿主,来者不善,且修为不弱,正好用以砥砺锋芒,检验我等近日所得。”
陈峰缓缓站起身,他看向那片翻滚的灰雾,灰金色的眸子里,星河流转,魔渊沉浮,一股沉寂已久的战意,如同苏醒的火山,开始在他周身弥漫。
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好。”
“尺爷,玄枢,这次……随我一起。”
“让这些藏头露尾的家伙看看,我玄天殿的刀,利是不利!”
话音落,他一步踏出,身形已然离开银梭,凌空而立,直面那三道迫近的强横气息!尺爷的星衍尺虚影在他左侧浮现,玄枢的毁灭魔龙在他右侧盘旋咆哮。
灰雾翻腾,三道穿着统一制式灰袍、面容模糊的身影,携着滔天威压,缓缓现身。
碎星海峡,真正的猎杀与反猎杀,于此刻,轰然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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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玄天殿,寒霜居。
公输恒站在庭院中,手里紧紧攥着一卷不知由何种兽皮鞣制而成、边缘已经磨损泛黄的古旧图纸,脸上混合着激动、忐忑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他面前,是依旧清冷如霜、正在翻阅一卷杂记的冰阮。
“冰阮师祖,”公输恒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晚辈……晚辈在整理家传的零散笔记和前辈手札时,无意间发现了这个!”
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古旧图纸在石桌上摊开。
图纸极大,几乎铺满了整个石桌。上面用极其精细、却因年代久远而有些模糊的墨线,勾勒出一个庞大到令人震撼的造物轮廓。那并非普通的战船,而是一座……可以飞行、兼具堡垒与毁灭兵器功能的超级巨舰!
流线型的舰身布满复杂的阵法节点和炮口,两侧有巨大的、如同蝠翼般的稳定翼,尾部是数层叠加的巨型推进法阵。图纸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尺寸、材料要求、阵法嵌套原理,许多术语和设计思路,就连公输恒都看得似懂非懂,只觉玄奥无比。
图纸的一角,用古老的篆文写着几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巡天”——“镇岳”垒初步构型图(残卷·动力及主体框架篇)
下方还有一行小字注释:公输世家第七代大宗师“璇子”与墨家巨子、天机门主联袂推演设计(未完成)。
“这是……先祖笔记中只言片语提及过的、传说中的‘巡天战垒’设计残卷!”公输恒眼睛发光,手指颤抖地抚过图纸,“据说此设计融合了当时炼器、阵法、机关三大流派的巅峰构想,若能建成,足以成为一方势力的定海神针,巡游虚空,镇守山河!虽然只是残卷,缺失了最关键的核心能源和部分攻击阵法,但主体框架和动力系统设计是完整的!以我玄天殿如今的资源和器殿能力,加上师祖们和各位前辈的支持,未必不能尝试将其补全、建造出来!”
他越说越激动:“此物若成,不仅我玄天殿防御固若金汤,更能成为最强大的移动据点与战略威慑!无论是对外征战,还是应对‘天律勘验’可能带来的变故,都有无可估量的价值!甚至……甚至……”
“晚辈听闻,阿木师兄不日将前往青丘山提亲。若我玄天殿能驾驭此等‘巡天战垒’前往……那场面,那气派……”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这绝对是给玄天殿长脸、给阿木壮声势的绝佳方式!
冰阮清冷的眸子,自公输恒展开图纸起,便落在了上面。她不懂炼器,但那图纸上蕴含的磅礴气势、精密到极致的结构、以及那些隐约与天地规则共鸣的阵法节点,却让她心中微动。寂灭之道让她对“存在”与“结构”的稳定性有着异乎寻常的直觉,她能感觉到,这图纸上的造物,一旦建成,其本身便会成为一个无比稳固、强大的【规则聚合体】(注:规矩集合体:即天道所持之‘四九定数’,化铁律为筋,化契约骨,吞吐秩序,镇压混沌。”)。
若能以此作为玄天殿的支柱……
她的目光,又落在那行“前往青丘山提亲”。阿木与苏妲……若是能有一艘如此震慑人心的座驾护航……
冰阮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看向激动难耐的公输恒,清冷的声音响起:“此图事关重大,你且将副本交由器殿断望岳殿主及诸位长老共同参详、评估。所需资源、人力、以及补全设计的可行性,让他们尽快拿出详细条陈。”
她顿了顿,补充道:“若确有建造可能……便放手去做。资源方面,我会与殿主及木青殿主说明,优先保障。”
公输恒大喜过望,连忙躬身:“多谢冰阮师祖!晚辈定当竭尽全力!”
冰阮微微颔首,目光再次落在那庞大的“巡天-镇岳”战垒构型图上,仿佛倒映出未来某日,一艘巍峨如山、巡游九天的玄天巨舰,破开云雾,降临青丘山的景象。
那场面……或许,真的不错。
她指尖无意识地,轻轻碰了碰桌上的茶杯壁。
茶壁上的寒意,不再那么冷了。
【第554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