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海面上还浮着一层乳白色的薄雾。
陈峰站在主峰东侧新开辟出来的断崖平台上，迎着略带腥咸的海风，缓缓运转着体内那依旧带着隐痛的混沌道基。
灰金色的气息如同初生的晨雾，在他周身若有若无地流转，尝试着与这片岛屿的地脉、与头顶逐渐清朗的天空建立更深的感应。这是《冰火源诠》中一些关于阴阳平衡、内外感通的论述给他的启发，虽然进展缓慢，却能让他更清晰地感知到岛屿及周边海域的细微变化。
突然，他眉心微微一跳，灰金色的眸子猛地睁开，望向东北方向的海天交界处。
几乎同时，岛屿外围预警阵法的核心，位于阵枢殿深处的一枚水晶，泛起了淡淡的涟漪。值守弟子立刻警觉，讯息迅速传至主峰。
不多时，木青皇主的身影出现在平台上，脸色带着一丝意外和欣喜：“殿主，是云胤长老回来了！还……还带了一艘船，和一个人。”
云胤？陈峰微微一怔。这位原长生殿出身、后来加入玄天殿担任护道长老、主要负责外联协调和部分内部安稳事务的老者，在枢机殿大战前，被他秘密派了出去，执行一项连木青皇主都不甚清楚具体内容的任务。没想到，竟在这个时候回来了。
“走，去看看。”陈峰收敛气息，当先向码头方向飞去。
码头上已经聚了些人。留守的弟子好奇地张望着。只见薄雾渐散的东北海面上，一艘造型奇特的飞舟正破浪而来。
那飞舟不算特别庞大，约莫三十丈长，通体呈现一种流线型的银灰色，船身线条流畅得近乎锐利，像一尾巨大的金属海鱼。与玄天殿那些厚重、注重防御和承载的传统战船不同，这艘船看起来更“轻”，更“快”，船体两侧隐隐有细密的符文流光闪过，显然在速度和敏捷方面下了大功夫。船帆是收起的，动力似乎主要依靠船尾几个不断旋转、喷吐着淡青色气流的复杂法阵。
更引人注目的是船首——并非雕像，而是一门微微昂起、造型精巧、闪烁着寒光的弩炮状装置，炮口隐约有雷光缠绕，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这是……‘破浪梭’？还是改良过的？”器殿的断望岳长老不知何时也赶到了码头，盯着那艘银灰飞舟，眼中露出诧异和浓厚的兴趣，“看这符文流转的方式和尾部‘疾风阵’的布局……有点意思！”
银灰飞舟速度极快，转眼便驶入内港，轻巧地靠上码头，船身甚至没有发出太大的碰撞声，显示出操船者精湛的技术。
船舷放下，当先走下一人，正是云胤。
云胤看起来比离开时清瘦了些，但精神矍铄，眼中带着风尘仆仆的疲惫，更多的却是一种完成任务的松快和隐隐的兴奋。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道袍，外罩软甲，腰间挂着玄天殿的护道长老令牌。
“殿主！皇主！”云胤快步上前，对着陈峰和木青皇主躬身行礼，“幸不辱命，回来了！”
“云长老一路辛苦！”陈峰上前扶起他，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身后。
只见一个年轻人，跟在云胤身后下了船。这年轻人约莫二十出头模样，身量不算很高，穿着一身沾了些油污和金属碎屑的深蓝色短装，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并非蛮横肌肉的小臂，手指修长，指节处有老茧。他面容清秀，甚至带着点书卷气，但那双眼睛却异常明亮有神，此刻正带着几分好奇、几分谨慎，迅速扫视着码头上的众人和远处的岛屿布局。
他的修为是化神中期，气息凝实，灵力波动带着一种独特的、与金属和阵法共鸣的锐意。
“殿主，皇主，这位是公输恒。”云胤侧身，将年轻人引上前，介绍道，“公输道友，出身‘天工域’公输世家旁系，是我这次在外游历、执行任务时，机缘巧合结识的。别看他年纪轻，于飞舟战撵的锻造、改进、驾驭之道，堪称天才！尤其精擅小型快速战船和特种飞撵的设计与炼制！”
天工域？公输世家？
陈峰和木青皇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天工域是九天之中一处颇为特殊的区域，不以战力闻名，却以出产能工巧匠和炼器大师着称。公输世家更是其中翘楚，传承古老，据说其祖上曾参与过上古某些巨型战争法器的炼制。只是这一脉人丁不算兴旺，且多醉心技艺，很少直接介入九天势力争斗。
“晚辈公输恒，见过陈殿主，木青殿主，见过诸位前辈。”公输恒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公输小友不必多礼。”陈峰温和道，目光却再次落在那艘银灰色的飞舟上，“这艘船……”
云胤连忙接口，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笑意和一丝得意：“殿主，这艘‘银梭’，正是公输小友自己设计并主导改装的坐驾！原本只是一艘普通的‘穿云梭’，被他加装了强化疾风阵、微调了船体符文平衡、还弄上了那门他自研的‘雷光弩’！速度比同类型飞舟快上近五成，转向灵活，短程爆发突袭能力极强！这一路回来，遭遇过两拨不开眼的海匪，还没等老夫出手，就被这‘银梭’和雷光弩给打发了！”
公输恒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云长老过奖了。不过是些小改动，让船更适合单人或者小队行动罢了。真正的战船，不是这样的。”
陈峰心中一动。他想起暗影阁密讯中提到，至少有七批、超过二十艘的隐蔽侦查单位在窥探玄天殿。己方目前的大型战船虽有威慑力，但用于反侦察、快速拦截、灵活机动，确实力有不逮。若能有更多像“银梭”这样快速、隐蔽、火力集中的小型单位……
“公输小友，”陈峰看向年轻人，语气认真了几分，“云长老带你回来，想必已向你说明了我玄天殿目前的情况。我殿百废待兴，尤其于战船飞撵一道，确实薄弱。不知小友可愿暂留我岛？器殿之中，材料、工坊、人手，只要你需要，尽可调用。我只有一个要求——尽快为玄天殿，打造出一支能够守护海域、应对各种突发状况的快速船队！”
公输恒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看云胤，云胤对他鼓励地点点头。他又环顾了一下码头，看了看那些虽然带伤却眼神坚定的玄天殿弟子，看了看远处山峦间隐隐浮现的、忙碌却有序的宗门景象。
他沉默了片刻，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最后化为一种下定决心的清澈。
“陈殿主，”公输恒再次拱手，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实不相瞒，晚辈离开天工域，游历四方，除了精研技艺，也是因为族中一些纷扰，更因为……看不惯某些所谓‘仙门大派’的做派。”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陈峰：“枢机殿之事，晚辈途中亦有耳闻。为一己之私，屠戮下界凡人……此等行径，令人发指。玄天殿能为此等血债讨个公道，不管外界如何评说，在晚辈看来，是条汉子该做的事！”
“晚辈技艺粗浅，但于舟楫之道，确有些心得。殿主若信得过，晚辈愿竭尽所能，为玄天殿打造出一支……让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鼠辈，不敢轻易靠近的‘刺’与‘盾’！”
他的话没有豪言壮语，却带着一种技术者的执着与信念。
陈峰眼中露出赞赏之色：“好！公输小友，玄天殿欢迎你！从今日起，你便是我玄天殿器殿‘舟楫司’主事，直接对断望岳殿主负责，一应所需，优先保障！”
断望岳早已按捺不住，上前一把拉住公输恒的手，哈哈笑道：“好小子！走走走，先去我器殿工坊看看！你那‘银梭’和‘雷光弩’，可得好好给老夫说道说道！”
公输恒被这位热情的殿主弄得有些无措，但还是顺从地被拉走了，只是回头对陈峰和云胤认真点了点头。
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云胤捋了捋胡须，对陈峰低声道：“殿主，这次出去，除了寻访人才，我也按照您之前的暗示，留意了‘那些方面’的消息……”他声音压得更低，“公输恒这年轻人，背景干净，心性也正，最重要的是，他对现有的、僵化且充满倾轧的九天炼器界，颇有微词，是个真正想做出点不一样东西的人。而且，他家族似乎曾因不肯为某个大势力炼制特定法器而受过打压，与枢机殿虽无直接仇怨，但对这类霸道行径深恶痛绝。”
陈峰点了点头，心中了然。云胤果然是个稳妥人，不仅带回了急需的技术人才，连背景和立场都考察清楚了。
“云长老，此行辛苦，大功一件。”陈峰郑重道，“你先好生休息。之后，恐怕还有更多要倚重长老之处。”
“份内之事。”云胤躬身，“对了，公输恒那小子脑子里想法很多，除了快速战船，好像还对一种结合了隐匿阵法与侦查法器的‘微型侦察飞撵’有构思，回头让他整理出来，禀报殿主。”
陈峰眼中精光一闪。微型侦察飞辇？若能成，正好用来反制那些外围的窥探！
他望向器殿方向，那里已经隐约传来断望岳兴奋的讨论声和叮当的金属敲击声。
海风带来一丝铁与火的气息。
玄天殿缺的，不止是战船飞辇。
更缺的，是能将这些冰冷之物，化作獠牙和眼睛的……人才与巧思。
现在看来，这根“刺”，或许比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锋利。
【第547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