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殿的修复,像一场缓慢而坚韧的潮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无声地浸润着岛屿的每个角落。
护山大阵被重新调整、加固,那些在先前大战中被远程术法波及产生的细微裂痕,在阵枢殿长老们不眠不休的修复下,重新变得浑然一体,光晕流转,比以往更添几分沉凝。战殿弟子在苍木元帅的率领下,一半轮值警戒,巡逻海域与空域,眼神锐利如鹰;另一半则投入岛屿防御工事的修缮与扩建,开凿山体,铭刻符文,将这座岛屿打造成更加坚固的堡垒。
丹阁的药庐里,日夜飘散着浓郁的药香。瑾瑜仙子和药尘子带着丹师们,将带回的枢机殿部分库藏灵草、加上盟友赠送的药材,配合岛上药田的产出,开炉炼制各种疗伤、固本、增进修为的丹药。受伤弟子分批前来领取、浸泡药浴,苍白的脸上逐渐恢复血色。
器殿的锻打声也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断望岳和欧冶子指挥着弟子,修复那些在战斗中受损的法器、战甲,同时利用缴获的珍稀材料,尝试炼制更强力的防御与攻击法宝。
内务殿最是繁忙。木青玄(阿木)伤势基本痊愈后,便一头扎进了堆积如山的账册、名录、物资清单里。璇玑婆婆从旁协助,精打细算,将有限的资源进行最合理的分配,既要保证疗伤和重建,也要为可能到来的“天律勘验”乃至更长远的未来储备资粮。苏妲成了他最得力的帮手,心思细腻,将各项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两人配合越发默契,偶尔眼神交汇,便有一丝化不开的柔情。
陈峰大部分时间都在主峰深处的静室闭关。
虚烬留下的“三元归命丹”,他分了一粒给伤势最重、且寂灭本源动荡的冰阮,自己留下一粒,另一粒则交给木青皇主,作为宗门应急的至宝储备。
他服下丹药,药力化开时,如同在干涸龟裂的土地上降下一场温润的春雨。磅礴而柔和的生机能量,并非强行弥合他道基的裂纹,而是如同最耐心的匠人,一点点浸润、滋养那些受损的本源结构,抚平因强行催动和规则反噬造成的“毛刺”与“扭曲”。痛苦依旧存在,却从尖锐的撕裂感,变成了钝重的、伴随着新生痒意的酸胀。
他知道,这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混沌星魔道基本就是涅盘新生,又遭重创,需要最精心的呵护和时间去成长、稳固。
冰阮的恢复比他更慢。寂灭寒冰本源的反噬非同小可,加上穿越规则乱流的创伤,即便有“三元归命丹”稳住根基,她也需要长时间静养来平复本源、修复经脉。她同样在静室闭关,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身体自发地吸收着丹药之力。偶尔醒来,她会拿起枕边那本《冰火源诠》,静静翻阅。书中的冰火原理,尤其是关于“极寒生暖”、“寂灭藏生”的论述,让她清冷的眸子中,偶尔会闪过极其细微的、若有所思的光芒。对于那封信,她再未打开,也未向任何人提及,只是将它和那个灰白盒子,一起收在了储物法器的深处。
火阮的恢复则快得多。傀王身躯本就强横,加上萧瑟给的“剑魄回元膏”效果上佳,业火本源又极具侵略性和自愈性,不过十来日,她便已行动如常,只是内里一些细微的暗伤还需时间打磨。
她闲不住,伤势稍好就满岛溜达,不是去战殿看苍木练兵,就是跑去器殿对着新出炉的法器评头论足,或者干脆拉着燎原将军等万傀军将领切磋,打得热火朝天。
萧瑟有赖在了玄天殿,这位自封的“客卿长老”,时常“不经意”地出现在火阮附近,不是递上一壶据说对稳固火系修为有益的“地心炎乳”,就是“刚好”找到一本记载上古战傀之术的残卷“借”给她看,被火阮呛几句也不恼,依旧那副懒散笑脸。
青鳞尊者、幽蝶仙子、玄龟长老三位客卿也没闲着。青鳞主动协助战殿,指导体修弟子打磨肉身,他那一身古血淬炼出的防御和力量,让战殿体修们大开眼界,受益匪浅。
幽蝶仙子则被木青皇主请去,协助完善岛屿的预警和反潜入体系,她的幻术与隐匿之道,对布置暗哨、迷惑探查有奇效。
玄龟长老最是沉得住气,大部分时间都在主峰附近打坐,气息与山体地脉隐隐相合,无形中加固着岛屿最深层的防御,偶尔去阵枢殿与玄机子、天阵子交流防御阵法心得,往往能提出一针见血的古朴见解。
这一日,天朗气清。
陈峰刚刚结束一次短暂的调息,感觉道基的痛楚又减轻了一丝。他走出静室,来到主殿外的观景平台,俯瞰着下方渐渐恢复生机、甚至比以往更加井然有序的岛屿。阳光洒落,海面波光粼粼,护山大阵的光晕如同一个巨大的、透明的琉璃碗倒扣着,散发着安宁的气息。
木青皇主正好从殿内走出,脸上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但眼神明亮。看到陈峰,他走过来,低声道:“殿主,下界三条隐秘补给线运转正常,陈老那边又送来一批基础物资和遴选出的好苗子。另外,万傀军六部已重新整编完毕,随时可战。只是……”
“只是什么?”陈峰问。
木青皇主犹豫了一下:“我们这次动静太大,虽然盟友那边暂时无事,但九天之上,其他几家未参与此事的仙门,尤其是原先与枢机殿交好或邻近的几家,近来似乎都有些不安分的迹象,边境摩擦和小规模冲突多了起来。另外,关于‘天律宫’和‘勘验’的消息,似乎也小范围流传开了,不少势力都在暗中打听。”
陈峰点了点头,这些都在预料之中。玄天殿强势崛起,必然触动原有格局的利益和神经。“无妨,兵来将挡。让战殿和阵枢殿提高警惕,外松内紧。至于天律宫……该来的总会来。”他顿了顿,问道,“冰阮师姐那边如何?”
“阮师祖气色好了许多,昨日已能下床缓步行走,但本源依旧不稳,需静养。火阮师祖倒是活蹦乱跳,今日又拉着幽骸将军去试新炼制的‘破甲弩’了。”木青皇主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陈峰也笑了笑,正要说话,忽然,他和木青皇主同时心有所感,猛地抬头望向岛屿东南方向的天空。
几乎同时,主峰附近打坐的玄龟长老也睁开了眼,幽蝶仙子的身影如同幻影般在附近一株大树下浮现,青鳞尊者则从附近一处校场腾空而起,眼神锐利。
只见东南方向,护山大阵之外,距离岛屿约百里处的海面上空,空间如同水纹般微微荡漾了一下。
没有强大的灵力波动,没有煊赫的声势。
一艘通体漆黑、造型狭长如梭、不过十丈长短的飞舟,如同从阴影中直接“浮”出来一般,悄无声息地悬停在那里。飞舟表面没有任何标识,光滑如镜,仿佛能吸收周围所有的光线,显得幽暗而神秘。
它停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讯息。
“何方道友驾临?请报上名来!”木青皇主的声音,经过阵法加持,如同滚雷般传了过去,带着警告之意。
黑色飞舟依旧沉默。
片刻后,飞舟船首,一道人影缓缓浮现。
那人全身笼罩在一件宽大的、带着兜帽的黑色斗篷里,看不清面目,甚至分辨不出男女。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面向玄天殿主峰的方向。
然后,一个中性的、毫无情绪起伏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陈峰和木青皇主的识海中:
“暗影阁,影七。奉阁主之命,呈递密讯于玄天殿陈峰殿主。”
暗影阁?
陈峰和木青皇主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与凝重。暗影阁,九天中最为神秘的情报组织与中间人势力,号称“无事不知,无物不售”,只认价格,不认立场,亦正亦邪。他们从未与暗影阁打过交道,对方为何突然在此刻找上门来?还是直接派出信使?
影七说完,抬手轻轻一弹。
一点幽光,如同深夜的萤火,从其指尖飞出,无视了百里的距离和玄天殿的护山大阵(阵法并未阻拦这毫无攻击性的微弱信物),轻飘飘地,精准地向着主峰观景平台上的陈峰飞来。
陈峰抬手,那点幽光落入他掌心,化作一枚非金非木、触手冰凉的黑色令牌,令牌正面只有一个简朴的、仿佛用影子勾勒出的“影”字。
“讯息在令牌之中,以神识激发即可阅览。阅后即焚。”影七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毫无波澜,“另,阁主有言:天律勘验在即,九天暗流将起。玄天殿新晋,根基未固,若需‘眼睛’或‘耳朵’,暗影阁,价码公道。”
说完,不等陈峰回应,那黑色飞舟连同船首的影七,如同融入水中的墨迹,再次悄无声息地“沉”入虚空之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来得突兀,走得干脆,只留下一枚冰冷的影令,和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陈峰握着那枚黑色令牌,感受着其中蕴含的、极其隐晦的神念波动,灰金色的眸子微微眯起。
暗影阁……在这个时候递来密讯,还主动提及“天律勘验”和“九天暗流”……
他看向木青皇主,后者也是一脸凝重。
“看来,”陈峰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九天的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
他低头,看向掌心那枚仿佛能将光线都吞噬的黑色令牌。
密讯之中,又会是什么内容?是关于墨陵的踪迹?是关于“谛观”或“规诫之眼”?还是关于……其他更隐秘的威胁?
阳光依旧明媚,海风依旧轻柔。
但陈峰知道,短暂的平静,或许即将被这枚来自阴影的令牌,再次打破。
【第54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