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天殿的岛,终于从海平线上冒了出来。
先是一抹黛青的影,然后渐渐清晰,能看到熟悉的环形山脉轮廓,看到主峰上缭绕的、比往日浓厚许多的防护云雾。望楼上的弟子远远发现了船队,警讯的光符闪了几下便熄灭,显然是认出了自家旗帜。护山大阵打开一道口子,让伤痕累累的船队缓缓驶入内港。
回家了。
这三个字像有温度,熨贴着船上每一颗疲惫紧绷的心。连海风似乎都柔和了许多,带着岛上特有的、混着灵草清香的湿润气息。
舱室里,冰阮眼睫颤了颤。
像是沉在极深、极冷的寒潭底,挣扎了许久,终于触到一丝微弱的光。那光不暖,甚至有些刺眼,却让她混沌的意识有了锚点。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慢慢凝聚。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舱室朴素的原木顶棚。然后,是鼻尖萦绕的、淡淡的宁神香气,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清苦的药味。身下是柔软的垫子,身上盖着薄被。
她微微转动有些僵硬的脖颈,视线落在榻边。
陈峰坐在那里,背挺得笔直,闭着眼,像是在调息。他脸色依旧不太好,透着伤后的苍白,下颌线绷得有些紧,唇色也淡。但比起记忆最后时刻那七窍溢血、气息溃散的模样,已然好了太多。他一只手搭在膝上,另一只手……握着一块裂开的、暗金色的铁牌,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
冰阮的目光在那铁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上移,落在他眉心。那里,原本剧烈闪烁、濒临崩溃的晶体印记,如今暗淡了许多,却稳定地嵌在那里,偶尔有极其微弱的灰金色流光闪过。他周身的灵力波动内敛而微弱,显然道基受损极重,正在艰难地自我修复。
一股混杂着痛惜、庆幸和后怕的情绪,悄然漫上冰阮的心头,让她胸口微微发闷。她张了张嘴,想唤他,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像样的声音,只逸出一丝极轻的气音。
这微不可闻的动静,却让陈峰猛地睁开了眼。
灰金色的眸子瞬间锁定了她,里面先是闪过一丝紧绷的警惕,旋即被巨大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惊喜和如释重负取代。
“师姐!”他声音沙哑,猛地倾身向前,却又在快要触碰到她时生生顿住,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易碎的梦境,“你……你醒了?感觉怎么样?哪里还疼?要不要喝水?”
一连串的问题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与他平日那份沉默的稳重截然不同。
冰阮看着他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的倒影,还有那毫不作伪的担忧,心头那股闷痛奇异地被抚平了些许。她轻轻摇了摇头,又尝试了一下,才发出微弱但清晰的声音:“……水。”
陈峰立刻起身,动作快得有些踉跄,去桌边倒了温水,小心地扶起她,将杯沿凑到她唇边。
温水滋润了干涸的喉咙,冰阮觉得舒服了些。她靠在他臂弯里,借着他的力慢慢喝了几口,目光却扫过舱室。这里陈设简单,显然是主舰上的临时居所。窗外能看到缓缓移动的岛屿景色和熟悉的码头轮廓。
“我们……回来了?”她问。
“嗯,刚进港。”陈峰点头,放下水杯,依旧扶着她,让她靠坐在榻上,又细心地替她掖了掖被角,“师姐,你昏迷了七日。伤势……很重,但虚烬前辈留下的丹药极好,稳住了根基。还需要时间静养,切莫妄动灵力。”
虚烬。
这个名字让冰阮的眼神凝滞了一瞬。昏迷前最后的画面碎片般涌回——那倾天覆地的黑白太极,那挡在身前淡去的身影,还有最后将自己推出时,指尖传来的那一缕奇异“空寂”的力量……
她下意识地看向枕边。那里,静静地放着一本暗金色的古朴册子,封面上《冰火源诠》四个字,苍劲而冰冷。册子下面,压着一个温润的灰白色盒子,盒子上,是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陈峰顺着她的目光看去,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信和盒子,是……他最后留下的。信是给你的。盒子里的丹药,你已服了一粒。还有这本册子。”
冰阮伸出手,指尖有些发颤,先拿起了那封信。信纸是同样的灰白色,触感奇异。她展开,目光扫过上面那寥寥数行、客气而疏离的字句。
冰阮道友:见字如晤……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她沉寂的心湖。没有多余的言语,没有解释,只有克制的赠予和叮嘱。可正是这种克制反而让她心头发涩,握着信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将信轻轻折好,放回盒子上。没有立刻去看那本《冰火源诠》,也没有动盒子里的另外两枚丹药。只是静静地看着,看了很久。
陈峰没有打扰她,只是静静地陪着。
舱室里的气氛有些凝滞,只有窗外隐隐传来的、码头上弟子们搬运物资、低声交谈的嘈杂声,还有海浪轻柔拍打船舷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冰阮才再次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只是更虚弱了些:“外面……怎么样了?枢机殿?”
陈峰将后续的事情,简明扼要地说了一遍。监正形神俱灭,青锋伏诛,厉刑战死,墨陵遁逃,枢机殿山门破碎,基业崩毁。盟友撤离,天律宫使者降临,留下“律引”与“勘验”之言。玄天殿,算是真正在九天之上,杀出了一片立足之地,却也迎来了更莫测的前路。
冰阮静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唯有听到“天律宫”和“勘验”时,清冷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凝重。
“你的伤呢?”她忽然问,目光落在陈峰依旧苍白的脸上,“道基受损,非同小可。”
“无碍,慢慢养便是。”陈峰扯了扯嘴角,想给她一个安心的笑,却显得有些勉强,“倒是师姐你,寂灭本源动荡,还需好生温养。萧瑟……萧瑟前辈留了瓶‘玄冰玉髓’,说或许对你稳固寒气有益。”他说着,从旁边小几上拿起那个冰蓝色的小玉瓶。
冰阮接过玉瓶,入手冰寒。她自然认得这是好东西,对萧瑟此举也略感意外,点了点头:“代我谢过萧瑟道友。”
两人又说了几句,多是陈峰叮嘱她静养,冰阮则询问了几句宗门善后和阿木等人的情况。气氛渐渐缓和,却总像隔着一层薄薄的、名为“虚烬”的冰雾。
直到舱门被轻轻叩响,苏妲端着刚煎好的药和一些清澹的灵食进来,看到冰阮苏醒,惊喜地差点打翻托盘。
“阮师祖!您可算醒了!”苏妲眼睛亮晶晶的,连忙将东西放下,又仔细看了看冰阮的脸色,才松了口气,“太好了,脸色好多了。殿主,药煎好了,是按照瑾瑜仙子新调整的方子,最是温和滋补。”
陈峰接过药碗,试了试温度,才递给冰阮。
冰阮接过,小口小口地喝着。药很苦,但她眉头都没皱一下。
苏妲在一旁笑着,轻声细语地说着这几日岛上的变化,谁谁伤势好转了,谁谁在忙着修补阵法,又说阿木恢复得很好,已经开始处理内务殿的事情了。她语气温软,带着一种家园特有的暖意,悄然驱散着舱室里那丝挥之不去的沉重。
就在这时,舱室外传来一阵由远及近的、略显急促的脚步声,还有火阮那独特的、带着燥意的嗓音:“醒了?真醒了?我看看!”
话音未落,舱门就被推开,火阮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她依旧是一身绛红,凤眼明亮,左颊的梨涡因为急切而微微显现。看到冰阮确实睁着眼,正慢慢喝药,她赤瞳里的担忧才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早该如此”的爽利。
“你可算舍得醒了!”火阮走到榻边,抱起手臂,上下打量着冰阮,“脸色还是白得跟鬼似的,不过比之前那死人气好多了”。
冰阮看了看火阮明显比之前红润健康许多的脸色,还有她身上那股尚未完全平复、却已顺畅不少的业火气息,心中了然。看来萧瑟给的“剑魄回元膏”,火阮是用上了,而且效果不错。
“你小子也精神点了?道基那玩意儿急不来,慢慢磨。外面一堆事儿呢,木青皇主都快忙疯了,你也别老窝在这里,该干嘛干嘛去,冰疙瘩我看着。”
火阮这话说得不客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关切。陈峰知道她说得在理,宗门百废待兴,他确实不能一直守在这里。他看向冰阮。
冰阮轻轻点头:“去吧,我无碍。”
陈峰这才起身,又叮嘱了苏妲几句,才转身离开舱室。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火阮已在榻边坐了下来,正拿着那瓶“玄冰玉髓”研究,嘴里还嘟囔着:“这玩意儿怎么用?直接喝?还是外敷?萧瑟那厮也没说清楚……”
冰阮靠坐在那里,清冷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落在火阮身上时,那惯有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丝极细微的暖意。
窗外,阳光正好,透过舷窗,在舱室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码头上,归家的喧嚣与忙碌,充满了生机。
陈峰轻轻带上舱门,将那一片暖意与生机关在了门内。他深吸一口岛上熟悉的空气,灰金色的眸子里,那些沉重与疲惫,似乎也被这归家的暖意,冲淡了些许。
路还长,但至少,他们回家了。
【第543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