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京师格物院后的一间休息室内。
一张摆满了各种图纸,模型的大长桌,此刻被清理出了一小块空地,架起了一口铜锅。
坐在桌子两边的,是这天下最有权势的两个人。
只是此刻,朱由检袖子高高挽起,正拿着筷子在锅里捞肉,毫无帝王形象。
“熟了熟了,快吃!”
朱由检夹起一块羊肉,沾了沾麻酱,一下塞入口中,一脸的满足。
“快吃啊,发什么呆呢?以前啊,朕可不敢想这东西,也就是现在百姓日子都过的好了。”
陈墨端着酒杯,看着眼前和四年前判若两人的朱由检,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现在的他,更像是一个学者。
谁能想到,他就是那个历史上吊死在煤山的大明最后一任天子?
“朱兄若是喜欢吃,以后可以常吃,如今余粮多了,畜牧业自然也跟得上了。”
陈墨抿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放在了桌子上。
那是他已经构思了很久的华夏宪章草案。
朱由检瞅了一眼,筷子顿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的涮着肉。
“怎么?终于要摊牌了吗?”
他语气轻松,丝毫没有当初那种如临大敌的模样。
反倒是陈墨神色十分凝重,点了点头。
“闽南已定,滇南已平,西北游牧不成气候,如今可以说是天下一统。”
“但这天下,不能一直这样不明不白的管着。”
“你是皇帝,政令却出自我手,名不正,言不顺。”
“那些旧臣们,天天都在琢磨如何让你夺权,怎么死谏,整天都在内耗,这么下去不行。”
朱由检缓缓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眼神变得深邃。
“是啊……名不正,言不顺!”
他看向陈墨,突然笑了。
“陈墨,你知道吗?这两年,是朕过的最轻松,最开心的日子。”
“不用担心流寇打入京城,不用担心建奴破关而入,也不用看这些大臣们推诿扯皮的嘴脸。”
“那些大臣,整日将朕当成傻子,当初朕募捐军饷,他们只给朕拿出二十万两!可闯贼却能从他们手中敲出整整七千万两!”
“朕算是看明白了!这大明,早已千疮百孔,从根上烂透了,神仙难救!”
“可你,却偏偏有着神仙难抵的手段,若不是你,恐怕这大明江山早已易主了!”
“朕现在才真正明白,煤山初见时,你说的那句话!”
陈墨一愣,他自己都忘了,他当初说了什么。
朱由检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自说自话道。
“你问我可知这华夏往后三百年,到底经历了什么!”
“以前我没想明白,现在,有想通了。”
朱由检神神秘秘的一笑,直勾勾的看着陈墨。
“你……”
“藏着天大的秘密!一个即便告诉朕,朕也无法理解的秘密!”
“你这样的奇人,不应该存在于这个时代!”
陈墨心中一惊,脸上不动声色,没有接话。
好在,朱由检也没有就这个话题过多深入讨论。
“朕以前觉得,皇帝是天子,要担起天下的重担。”
“可那担子太重了,压的朕喘不过气来,整整十七载,朕整日担惊受怕,没睡过一个好觉!”
说到这里,朱由检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阴影。
但很快微微一笑,继续说道。
“现在多好啊,朕只需要看着星火院的孩子们,健康长大,研究下格物院造出的新奇玩意儿,看着华夏国力蒸蒸日上!”
陈墨沉默了。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朱由检如此开诚布公的谈自己的心里话。
“行了,不说这些,朕不是傻子,能看得出来,你这些年所做的一切,都是对的。”
“说吧,是需要朕正式禅让了吗?”
陈墨指尖轻轻在那些文件上敲了敲,郑重说道。
“不!皇权,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这是我准备了一年的章程,如今世界大变,西方列强环伺,工业兴起,旧的那套一家一天下的制度,已经撑不起这艘巨轮了。”
“我欲立新的宪法,定新的国体,从此之后,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万民之天下。”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放在以前可是要诛九族的。
然而,朱由检拿起那份华夏宪章,静静的看了许久。
上面第一页便写着。
华夏之主权,乃万民所属,皇帝为国之元首,统而不治,乃一国之象征,民族团结之枢纽……
朱由检看着看着,竟笑了起来。
“陈墨啊……”
“你还是给我朱家保留了最后的体面,朕是真的要谢谢你!”
“这东西,朕没有意见,不但如此,还要昭告天下,是朕自己不想干了!”
“至于这统而不治,依朕看,由朕这一代,就断了吧!”
“朕太了解皇室了!朕还有三个儿子流落民间,已经有了下落,日后若他们不争气……”
“权利这东西,太诱人了!”
说着,朱由检再次举杯。
“这事儿,就这么定了吧,一直以来,也没正式的谢过你。”
“今天,就借着这杯酒,谢你当初救了朕的命,更谢谢你,给这天下人,寻了一条活路!”
陈墨举杯,清脆的碰撞声,在这间小小的休息室内响起。
这一声,宣告了一个旧时代的落幕,和一个新时代的开启。
两人边吃边喝,很快便喝的微醺。
朱由检卸下了千斤重担,甚至开始和陈墨商量起摸鱼的细节。
“既然我只需要负责做一国之象征,那早朝是不是就可以免了?每天听这些老头子胡扯,我是真的头大!”
“可以……”
“那祭天大典呢?那玩意儿太累了,磕头就要磕半个时辰!”
“这个得有,礼仪性的工作不能少!”
“啧啧啧,行吧,反正一年也就一次!”
“对了,陈墨,你老实告诉朕,那第一枚华夏银币,你到底送给谁了!”
“谁也没送!”
“那你不给朕?”
“我要送给媺娖的!”
“啥?”
朱由检酒杯僵在半空,随即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哈!陈墨啊陈墨,最终,还是朕赢了!”
“不管你如何厉害,以后见了朕,始终要喊一声岳丈大人!是朕赢了,哈哈哈!”
陈墨的筷子也僵在半空……
好你个老小子,在这等着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