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点头,一切尽在沉默之中。
就在这时,祁同伟开了口:
“钱行长,万一项目真能落定,
还有件事,得请您帮个忙。”
这话一出口,钱刚脸色微变。
说实话,这话有些越界了。
先前说好我帮你牵线,现在你还提条件?
这话要是传出去,岂不是显得他在仗势压人?
钱刚是谁?央行副行长,真正的金融掌舵人之一。
若非为了儿子的事,何至于如此低声下气?
此刻他盯着祁同伟,脸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示意他说下去。
可那眼神里的冷意,已然藏不住。
祁同伟却毫不迟疑:“要是扶贫资金真的到位,我希望金融系统把好关,专款专用,绝不能挪作他用。
尤其是房产领域——这点必须盯死。”
此言一出,钱刚心头猛然一震。
片刻间,波澜涌起。
这个祁同伟,心思比他想的深得多。
他太清楚了,眼下汉东正准备大搞房地产经济,
这股风向,作为金融系统的高层,他一清二楚。
从信贷政策到房贷利率的设计,
哪一环离得开央行的默许与配合?
甚至可以说,现在的房贷利率之高,
连晚清时期赔给列强的借款利息都望尘莫及。
这些内幕,他门儿清。
可祁同伟偏偏在此时提出要求——
不让助农资金流入楼市。
明眼人都知道,汉东某些人早已盯上了这块肥肉。
这反倒耐人寻味了。
钱刚原本以为,祁同伟此时最关心的,
应是如何借势做大经济盘子,趁机扩张影响力。
可现在看来,对方所谋所虑,远超他的预判。
这让整件事变得有趣起来。
他原计划借汉东的机会,让儿子捞些实利,
才默许其南下布局。
但现在,祁同伟的态度让他重新审视全局。
一切突然变得合理了——
之前针对他儿子的行动,
或许是为削弱李天那边的力量,
好让自己腾出手来,专注应对更大的局面。
此刻,钱刚已在心中推演了所有可能。
而他也清楚,有些事,自己不能再插手。
并非能力不足,而是界限所在。
毕竟,这已不只是利益之争,
而是深层政见与路线的角力。
这类博弈,往往暗藏杀机。
每一次朝堂上的起落沉浮,本质上都是理念之间的角力。
如今的钱刚尚不清楚这场风波背后的深浅,也不清楚牵涉其中的都是些什么人物。
正因如此,他不敢轻举妄动。
一旦押注站队,迎接他的便是无法预料的后果——这并非他为人处世的方式,更非他所愿涉足的泥潭。
他对局势有清醒的认知,正因如此,此刻才会对祁同伟重新审视。
钱刚凝视着祁同伟,神情认真,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
“祁疏计,你这话我听明白了。
但我仍想问一句——即便这是大势所向,值得赌上一切吗?”
这句话看似寻常,实则意味深长。
它其实在暗示:这件事背后,早已有人定调。
某些更高层级的力量,已经悄然布局,不是普通意义上的较量。
许多表象不过是勉强维持,虽不中听,却是实情。
要知道,房产试点与金融扶贫一样,
都是上层推动的战略手段。
换言之,李国务的背后,并非孤军奋战。
而眼下祁同伟的坚持,在旁人看来未免有些格格不入。
但从专业角度看,钱刚心里清楚,这条路是走得通的。
借房地产之力,拉动全国基建跃升一个台阶,
犹如烈火烹油,一举奠定发展格局。
楼市一旦腾飞,释放的能量绝不可小觑。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一次真正的历史机遇,
一次能让我们超越西方、登顶世界的关键窗口。
但这一切的前提在于——
必须实现大规模产业升级,抢占高端市场。
否则,结局只会重蹈他国覆辙:
表面繁荣,实则空心化,迎来漫长的停滞期。
于彼国是“失落的二十年”,若放在此地,则可能是“黯淡的三十年”。
正因风险巨大,才有了所谓的“试点”二字。
而如今祁同伟与高育良的态度之坚决,反而让钱刚意识到不同寻常。
他们不是作秀,而是真心想把这事落到实处。
若非如此,钱刚也不会说出刚才那番话。
他用那句“值得吗”,其实是试探,也是提醒——
上面已有定论,你们是否还要逆流而上?
此时祁同伟听完,并未回应,只是默默点头。
倒是旁边的高育良接过了话头,语气平缓却坚定:
“钱行长,我年岁不小了。
一辈子扎根汉东,从没离开过这片土地。
现在有机会为家乡做点事,是我莫大的荣幸。
但我做事,有个底线——必须稳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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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产确实能带来经济增长,这点我不否认。
可我们也得承认,它更像一剂猛药。
用得好,是腾飞的跳板;
用不好,就是万丈深渊,家破人亡都不为过。
这不是危言耸听,而是血的教训。
现在的局面就是这样。
我能做的,是守住底线,规范流程,
让这次试点在可控范围内推进,而不是任其野蛮扩张。
可就这么一点坚持,已经触动了不少人的蛋糕。
要不然,您也不会亲自登门了。
话说到这儿,我也敞亮一句:
不管是谁,只要想搅乱汉东的稳定,那就是我的对手。
当然,我相信您不是那样的人。
对我们而言,您是难得可以推心置腹的朋友。
有些人,连这种话都听不进去。
您今天说的这些,让我们心里踏实。
我也明白,您不会无缘无故说这些话。
既然彼此都亮了底牌,那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尽己所能,剩下的,交给命运吧。”
此刻的钱刚,是真的被打动了。
从进门时的不满与戒备,到如今内心的震动与敬意,
这种转变悄然而真实。
体制内行走多年,见过太多投机者、骑墙派,
忽然遇见这样两个仍怀理想的实干者,
哪怕立场不同,也忍不住心生尊重。
他没有再多言,只在碰杯时,
下意识地将自己的杯沿压低了半寸。
这个细微的动作,已无声宣告了他的态度。
酒局散后,钱刚脚步微晃地推开房门,
忽然听见屋内传来窸窣动静。
这样的场面他见得太多,几乎不用细想——
几个年轻女子围坐一旁,笑语盈盈。
这在当下,早已司空见惯。
不过没过多久,真相便摆在了眼前。
走近一看,只见他心尖上的大儿子钱佳皓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低头刷着手机,见他进来,立马抬起头来,眼里闪出光。
钱刚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又是一阵感慨。
“这祁同伟,够意思!”
看到父亲走进来,钱佳皓脸上也掩饰不住地兴奋。
对他而言,只要父亲一出现,天大的事都不再是事。
从小到大,都是如此。
他知道,自己的爸,是能摆平一切的人。
所以此刻的他,半点也不紧张。
这两天虽说没吃什么苦头,没人动手动脚,
但那种无形的压力,真不是一般人扛得住。
那些人、那种环境,他从未接触过。
尤其是那天,那瓶水放在眼前的那一刻——
那种被逼到墙角的感觉,至今想起来都后背发凉。
那样的经历,一次就足够铭记一生。
他确确实实是刻进骨子里了。
可自从进了这个套房,生活反倒轻松起来。
想吃就吃,想睡就睡,连那个小女孩也被接了过来。
唯一不准的,就是不能抽烟,也不能对外联络。
刚开始他还提心吊胆,生怕再生变故,
但小女孩一来,他反倒玩开了,心情彻底放松。
说到底,人活着,图的就是个痛快。
中午听说晚上父亲要来,他更是激动得坐不住。
毕竟这些天在汉东缉毒警面前,
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种压迫感,
让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有多渺小。
现在最想见到的,就是他爹。
而看到儿子这副模样,钱刚难得露出一丝温和笑意。
他走上前,伸手揉了揉钱佳皓的头发,
俯身轻声问:“没事吧?还好吗?”
这话一出口,钱佳皓神情微微一顿。
脑海中闪过刚被抓时的画面,心中一阵羞愧。
这次来汉东,本是想证明自己——
他好歹是留洋回来的高材生,不该处处被人看低。
可现实狠狠甩了他一记耳光。
他在汉东确实有点背景,办事能走捷径,
但也仅此而已。
真出了事,谁也靠不上。
就说这一次,消息传出去后,
从前称兄道弟的朋友,一个都没露面。
最后还是父亲亲自出面,把他捞出来。
那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这世上,能替他撑腰的,只有他爸。
所以他此刻没有逞强,也没有抱怨,
只是默默低下头,不说话。
钱刚看着这一幕,心里反倒欣慰。
以前但凡受点委屈,儿子张口就要报复、要找回面子。
如今能沉住气,懂得低头,已是不小的成长。
哪怕他已经二十好几,不再是少年,
可在父亲眼里,只要有一点改变,就是好事。
钱刚在他对面坐下,语气平和地笑了笑:
“怎么样,还打算留在汉东吗?
现在这些人不会再动你了,
留下来,日子应该比之前顺当些。”
钱佳皓听了,一时语塞。
他知道父亲说的都是真的——
只要钱刚开口,没人敢再惹他。
可这样的“安稳”,并不是他想要的。
当初来汉东,是出于所谓的兄弟情义,
可真到危难时刻,那些情义烟消云散。
所有后果,还得自己扛。
这种落差,他接受不了。
所以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