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一次,他不敢再像先前那样咄咄逼人。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克制的平和。
这种平和,在钱刚身上极为罕见。
身为京官,靠近权力中心,向来有种天然的优越感。
哪怕官阶略低,在地方上说话也从不低声下气。
这是身份带来的底气,也是一种根植于传统的官场文化。
自古以来,读书做官,效忠朝廷。
天下仕人皆如此,何况官场中人?
可如今,钱刚的软肋被人攥在手里。
再硬的骨头,也得弯下腰来。
不能再硬撑了,刚提了句祁同伟的境外资产问题。
说白了,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祁同伟早把这事料理干净了,他心里有数。
但这笔钱如今是否还和他牵连得上,那又是另一回事——他知道分寸,所以话也只说到态度为止。
可高育良根本不接这茬。
几十年官场沉浮的老手,岂会轻易入套?
直接轻描淡写地绕开,反而顺势点出祁同伟现在的职务安排。
一句话递过去,就像往眼里揉了一粒沙,不重不轻,却让人难受。
这一来,钱刚的态度立马就变了。
这个反应,正是高育良想看到的。
所以他听见钱刚语气松动,也不着急,慢条斯理打开车门,请对方上车。
等钱刚坐定,自己系好安全带,才缓缓开口:
“我们汉东,向来对违法乱纪的事零容忍。
尤其是禁毒这块,更是半步不让。
像祁疏计这样的人,本身就是缉毒警出身,对这条线看得比命还重。
整个省里的缉毒队伍,都是他一手带起来的。
他自己也是从一线拼出来的,公安部的一级英模,曾经在任务中挨过三枪,差点没挺过来。
你说,这样的一个人主政一方,他对毒品是什么态度,汉东就是什么态度。
那样的牺牲,不能再重演。”
这番话一出口,钱刚心头猛地一沉。
他没想到,祁同伟的背景竟如此扎实。
原以为那些基层经历不过是履历上的点缀,走走过场。
可现在看来,人家是真刀真枪在毒窝里滚过、血里爬过的。
这种人,最不好打交道。
他知道,那些真正从泥地里一步步爬上来的干部,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尤其是在如今这体制下,没有捷径可走,每一步都得拿实绩和命去拼。
而祁同伟不仅走过这条路,还从最危险的缉毒前线杀了出来。
想到这儿,钱刚后背一阵发凉。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儿子惹上的不是个普通官员,而是个见过真血、扛过枪子儿的狠角色。
那孩子真是瞎了眼,才闹出这档子事。
刚才那一身傲气,此刻已被碾得粉碎。
他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怎么才能把儿子捞出来。
高育良自然也察觉到了钱刚的变化。
不等他开口,便顺势说道:
“钱行长,祁疏计那边已经忙完了,正在饭店等着您,给您接风洗尘。
顺便也聊聊,下一步怎么配合您的工作。
您看,合适吗?”
汉东大酒店正门口,一辆车缓缓停下。
祁同伟早已候在一旁,见车停稳,立刻上前拉开车门。
钱刚一眼看见那人,心中默念三个字:
祁同伟。
只一眼,他就明白——这人不好对付。
眼前的祁同伟,体格挺拔,精神饱满。
三十多岁的年纪,看上去比实际还年轻几分,肩宽腰窄,身形匀称有力。
这种状态,在厅级干部里极为罕见。
这个层级的人,每天时间都被会议、文件、应酬塞满,能抽出空锻炼的本就不多,更别说保持如此精悍的体魄。
而祁同伟不仅坚持,还能练到这般程度。
这份自律,本身就说明太多问题。
钱刚的第一印象已然成型:
这不是一场普通的饭局,而是一场为他儿子设下的鸿门宴。
他必须走进去,哪怕脚步有些虚浮,哪怕心口发紧。
但他面上依旧镇定如常。
走到这个位置的人,哪个不是千锤百炼?
谁不是在暗流里游惯了的狐狸?
心机、手段、城府,样样都藏在笑容背后。
彼此都清楚,今晚这场酒,不醉人,杀人。
祁同伟笑着将高育良扶下车,目光落在车内尚未起身的钱刚身上。
他微微一笑,侧身弯腰,声音平和:
“钱行长,久仰大名。”
脸上笑意温和,看不出半点波澜。
不知情的人看了,恐怕还以为两人交情匪浅。
可实际上呢?
他是亲手抓了人家儿子的人。
这一晚,钱刚是来求人的。
两人之间,早已是一场无声的博弈。
此时此刻,祁同伟的态度反倒让对方想发作都寻不着由头。
这正是高明之处。
正因如此,
他此刻的举止显得格外从容,目光沉稳地望向祁同伟,
径直下车,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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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疏计,您好,
我是央行副行长,钱刚。”
钱刚虽来者不善,表面上却半点不露锋芒。
明明是冲着挑刺而来,言谈举止却如老友相见,自然得体。
彼此都是久经官场的老手,心照不宣。
有些话,不必说破;有些事,点到即止。
于是此刻,众人皆静默观望,无人多言一句,也无人少语一分。
场面上,尽是客客气气、相敬如宾的模样。
对这个层级的人来说,分寸比言语更重要。
说得多了,显得轻浮;说得少了,又显疏离。
不过这些表面功夫,终究只是过场。
钱刚个子不高,气势却不容小觑。
走在祁同伟身侧,步履稳健,毫不逊色。
酒店服务人员见惯了这种场面,
一言一行皆拿捏得当,进退有度。
此时此刻,人人都心里有数,知道眼前这场会面,看似平和,实则暗流涌动。
祁同伟一边引路,一边侧头看向身旁的钱刚,笑着开口:
“钱行长这次大驾光临,真是让我们汉东增光不少啊。
其实啊,我们早就盼着您能来一趟了。
金融安全这根弦,早该绷紧了。
要不然,也不会出缅北那档子事。
上次证法系统专门开会,反复强调要重视资金外流的问题。
我心里一直记着,想着什么时候能跟您当面请教一下,
就咱们汉东的金融风险防控,好好聊聊,
请您给我们把把脉、指指路。
眼下,可再没有比这更紧迫的事了。”
这话听着是寒暄,实则另有深意。
祁同伟并非无的放矢,而是巧妙地点出了“缅北”二字。
那一案,是他亲手揭开的盖子。
不论靠的是运气还是手段,
通道是他打通的,案子是他办下的。
这份功劳,不容抹杀。
而金融系统,正是最直接的受益方。
每年从缅北流失的资金,数额惊人,
对央行而言,那是实实在在的窟窿,是心头大患。
资金失控,就是最大的失职。
维护货币稳定,是他们的天职,其他一切皆为其次。
缅北这条暗道,他们不可能不知情。
但为何长期放任?背后是否有难言之隐?是否有人牵涉其中?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祁同伟揭了盖子,打破了沉默。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想,只要他看见了,就会捅出来。
于是才有了后来震动全省的“缅北大案”。
至于钱刚个人作何感想,并不关键。
但整个金融系统,必须承他这个人情。
正因如此,祁同伟才敢在此时提起此事。
钱刚听了这番话,脸色微微一滞。
他岂能听不出其中的意味?
这分明是祁同伟在敲打他——
你们欠我一个人情,别忘了是谁帮你们堵上了那个窟窿。
这事牵涉重大,根本无法回避。
到最后真要翻起旧账,他也无法否认——
金融系统,确实因祁同伟的行动而受益。
这一点避无可避。
纵然心中不悦,此刻也只得强颜欢笑。
毕竟局势已明,主动权不在自己这边。
于是钱刚也笑了笑,顺势接话:
“是啊,这次我来,也正是为了解决这些问题,
顺便强化汉东的金融监管体系。
现在的形势,可不太乐观。
房地产背后的金融链条,隐患重重,
稍有不慎,就是一场风暴。
这方面,你们一定要高度警惕。”
说话间,几人已走到包间门前。
祁同伟资历最浅,却表现得极为周到,
抢先一步推开房门,侧身相迎,请二人入内。
钱刚也不推辞,径直走向主位落座。
祁同伟与高育良对视一眼,
两人眼中皆掠过一丝笑意。
局面已然清晰——
钱刚,服软了。
果然,片刻后,钱刚主动开口:
“祁疏计,你最近主持的禁毒行动,进展如何?”
一听这话,祁同伟心头微动。
他当然明白,钱刚嘴里的“禁毒行动”,
说的哪里是工作?分明是在试探他的儿子。
禁毒行动,不过是个由头罢了。
真正牵动人心的,还是他儿子的事。
眼下这一切,说白了都是建立在那个前提之上——
他的软肋,早就攥在祁同伟手里了。
作为父亲,钱刚不能不有所表示。
这话必须由他先开口,否则……
事情的性质就变了,变成祁同伟单方面拿捏他。
这种事,圈子里的人都懂。
心照不宣才是常态,可祁同伟没想到的是,
钱刚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直接。
毕竟这类话题,通常都得慢慢铺垫、迂回试探。
如今却在这场合早早掀开一角,
明眼人一看便知:这是低头了。
哪怕四下无人,没有外客在场,
可让一个向来端坐高位的人主动放低姿态,
这份心理落差,本身就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