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祁同伟主动申请调往缉毒一线,
在山林中身中三枪,拖着残躯爬出丛林,
也没能换来通往京城的入场券。
正是从那时候起,他换了种活法。
一种不再仰望、而是亲手掌控命运的活法。
才有了后来的祁同伟,那个在汉东政坛上扶摇直上的风云人物。
可祁同伟升得越快,陈岩石就越瞧不上他。
他的政绩摆在那里,谁也不能否认。
一步步往上走,确实有他能耐的一面。
但更多人心里清楚,真正推着他往前跑的,是那份不择手段的钻营之心。
只要能攀高枝,什么方式都使得出来。
脸面?祁同伟从不在乎这些虚的。
他心里只有一件事:往上爬,再往上爬。
为了这个目标,他能跪在梁璐面前痛哭,也能对着一座空坟磕头如捣蒜。
可真到了生死关头,陈岩石才发觉,自己错看了这个人。
当初大风厂的事,在他家里闹得不可开交,祁同伟和他争得面红耳赤。
争的不过是一个底线——有些事,不能做。
可在陈岩石眼里,谁都能说他几句不是,唯独祁同伟没资格开口。
就因为这份执拗,后来大风厂风波再起,旧账重翻。
他想辩解点什么,却张不开嘴……
毕竟低头认错这种事,对他来说太难了。
而此刻的祁同伟,半点不留情面:
“老头子,你可别这么早就咽气。
我还有满肚子话没冲你吼呢!你要真走了,
我非得站在你棺材前骂个痛快不可。
你是知道的,倔得跟头牛似的。
你要真死了,我不光骂你,我还折腾你儿子去!
对,我就拿陈海开刀。
他现在归我管,我有的是法子治他,整不死他!”
这话说得依旧刻薄,毫不掩饰。
坐在床边的高育良听得皱眉,狠狠瞪了他一眼。
另一侧的陈阳则是又恼又笑地盯着祁同伟,
心里五味杂陈。
多年不见,没想到这家伙还是这张利嘴。
可笑过之后,她也察觉到了什么——那是从前从未在祁同伟身上见过的东西:一种近乎锋利的自信。
正是这种气质,曾是她年少时最期待他拥有的模样。
而躺在病床上的陈岩石,听了这话反倒咧嘴笑了。
抬手轻轻按了按高育良的手背,示意他别紧张。
这才是他想看到的祁同伟——撕掉伪装,露出真面目。
自己的儿子陈海如今过得顺遂,可谁都明白,这份安稳是踩在祁同伟肩上换来的。
正因如此,面对祁同伟时,他始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亏欠。
而现在,他已临近终点,许多事早已不由自己掌控。
正因为看开了,反而释然了。
他望着祁同伟,声音沙哑却平静:“别的就不说了。
你能来,我就满足了。
不管你是为了组织身份来的,还是你自己愿意来的,都不重要。
来了就行。
其他的,都不重要。”
话音刚落,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言语。
高育良见状,挥了挥手:“你们俩先出去吧,我和老陈单独说会儿话。”
祁同伟下意识看向陈阳,两人目光一碰,便默契地站起身。
并肩走出病房,坐到了走廊尽头的长椅上。
四周安静得有些异样,仿佛时间也为之凝滞。
他们这一生,其实从未真正放下彼此。
那种情绪,经得起岁月冲刷,比所谓“白月光”更沉、更深。
当年在校时,没有表白,也没有结果,
但在各自心底,对方的位置一直没人能取代。
那时候的京城与汉东之间,隔着千山万水,通信艰难,相见更是奢望。
虽然后来各自成家,尘埃落定,
可那些未曾出口的情感,却一直压在心头,从未消散。
“你这些年,还好吗?”
“你……过得还行吧?”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问出相似的话,却又微微一笑。
这一瞬,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大学校园里那个阳光斑驳的午后。
祁同伟轻叹一声:“我现在不在证法系统了,你也不了解外面的事。
但我告诉你,我不是当年那个穷小子了。
熬出来了,真的不容易啊……总算熬出头了。”
他心中有千般话语,万种波澜,可到嘴边只剩一句叹息。
那个曾在车站含泪告别陈阳的青涩青年,早已面目全非。
而陈阳虽远走他乡,嫁作他人妇,也离开了证法这条道,
可每当听到祁同伟的消息——娶妻、晋升、受表彰、获嘉奖——
她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停留片刻。
每一次掌声响起的地方,都有一个沉默的人,悄悄为他鼓掌。
但陈阳明白,这其中的艰辛,外人很难真正体会。
她出身官宦之家,这一点他心里清楚得很。
像祁同伟这样的背景,在体制之内,
想要走到今天这一步,得熬过多少个日夜,承受多少压力,付出多少代价?
这些,普通人根本无法感同身受。
这里面的角力与挣扎,简直就像炼狱一般。
她当初选择离开证法系统,转投高校,也正是出于这个原因。
对她而言,许多纷争可以选择避开,
可祁同伟不行。
他没有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冲。
正因如此,她才格外心疼他。
不过这些情绪,陈阳从不表露。
反而是一脸轻松地打趣道:
“我可是听说了啊,咱们的武警英雄——
那枚勋章,全国也没几个人能戴上。”
此刻的她,和当年一模一样。
笑着鼓励祁同伟,给他打气。
当年那个青涩的年轻人,就是靠着这样一份温暖的支持,
一步一步,从底层爬到了聚光灯下,拥有了今天的地位。
看着眼前依旧明朗的笑容,祁同伟也不由自主地扬起了嘴角。
在陈阳面前,他从来不需要伪装。
这些年,什么角色他都演过,
好的、坏的,体面的、不堪的,
人生的五味杂陈,他全都尝了个遍。
可在此时此刻,那些过往仿佛都不再重要了。
年少时求而不得的人,足以牵绊一生;
而暮然回首的一瞥,却可能瞬间让人清醒。
眼前的这一幕,并没有戏剧化的泪眼婆娑,也没有冲动的拥抱亲吻。
只是安静地坐着,平淡如水。
像是老朋友重逢,又更像是回到了年少时最真实的自己。
祁同伟从未感到如此放松。
他轻轻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嘴角含笑地说:
“我设想过无数次和你见面的场景,想过各种结局。
唯独没料到,会是现在这样平静。
也许是我老了吧,或者……
那些想说的话,早就已经在梦里说尽了。
所以真到了这一刻,反倒什么波澜都没有,就这么简单。”
陈阳也靠在椅子上,微微点头。
的确如此。
年少时的情愫,随着时光流转,
早已沉淀成记忆里的一页。
心跳还在,
可那份悸动,再也燃不起当初的烈火。
可这种平静,恰恰是她心底最怀念的味道。
此时的她,心中百般滋味翻涌。
多年来的牵挂与设想,最终换来这样一场相逢。
不得不说,命运总是出人意料,叫人捉摸不透。
“同伟,我妈跟我说,”她忽然笑了笑,“你跟我爸吵了一架,差点把他给骂趴下了。
快跟我讲讲,怎么回事?等他身子好了,我非得好好笑话他一顿。”
陈阳确实好奇。
她太了解自己父亲了——
陈岩石这个人,简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倔。
从小到大,她对此深有体会。
可祁同伟能让他闭嘴,这可真是稀罕事。
她忍不住琢磨:祁同伟到底抓到了什么把柄,竟让老爷子哑口无言?
祁同伟听罢,也没隐瞒。
对陈阳,这些事本就不算什么秘密。
“那次争执,是沙疏计刚来的时候。
正好碰上大风厂的事——就是当年你爸主持改制的那个厂子。
厂子连年亏损,工人们急了,想自救,结果弄巧成拙,眼看就要彻底垮了。
他们没办法,就去找你爸求助。
你爸啊,退休了也不安分,家里被人称作‘第二检察院’。
整天为民请命,替人出头。
这次也不例外,带头坐镇厂门口,一句话稳住了局面,还真平息了风波。
从那以后,登门拜访的人络绎不绝。
有天晚上,我实在看不过去,就上门找他谈了谈。
说实话,他这个‘第二检察院’,太影响司法秩序了。
咱都是学法律出身的,道理都懂——
法归法,情归情,两者不能混为一谈。
这种事情,我理解,也明白他的出发点。
可这次的大风厂工人,明摆着是拿他当枪使。
我不可能袖手旁观,就去找他理论。
不是吵架,是讲理——你也知道,
我从小读书,骨子里还是个文人,
不会嚷嚷,只信以理服人。
最后,他把那套‘为民伸冤’的招牌给收了。”
听到这里,陈阳忍不住笑出了声,
刚要开口调侃几句,喉咙却突然一哽——
那句“以理服人”,说得轻描淡写,
可她知道,背后的重量,何止千钧。
走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童音,带着几分急切。
“姑姑,姑姑!”
这声音一响,两人都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
只见一个小身影飞奔而来,脸上还挂着笑,正是陈海的儿子小石头。
孩子一头扑进陈阳怀里,嘴里不停叫着姑姑,满脸亲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