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了城,大街上冷冷清清,偶有几个行人路过,也都是行色匆匆,两侧的商铺大多紧闭着门板,只有少数几家店铺半敞着门,湿冷的微风卷着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路,呈现出一种萧条破败的景象。
以前陆子扬和云瑶来过成都旅游,不过那是在一千多年以后,如今故地重游,颇有几分物是人非的恍惚。
那时两人手牵着手轻松悠闲的走过锦里古街,吃三大炮、喝盖碗茶。傍晚时分,登上望江楼,看锦江流水悠悠。
夜里,坐在春熙路的露天咖啡馆,看霓虹闪烁,车水马龙。
记忆最深刻的,是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云瑶巧笑嫣然地指着街边盛放的芙蓉花,跟自己介绍说这是成都的市花,又叫 “拒霜花”,虽盛开在秋寒时节,却能开得如火如荼,占尽了川地的秋光。
那些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泛起,让他眼睛湿润了起来。
就在这时,两名骑着高头大马宋军将领领着一队人马迎面而来,陆子扬见此,急忙侧身退到街边一家闭门的医馆屋檐下,同时抬手将箬笠的帽檐又往下压了压。
两人看都没看陆子扬几人一眼,说说笑笑地呼啸而过,陆子扬听到一人的声音莫名的有些熟悉,下意识抬起头来扫了一眼,待看清那人的脸庞时,已经快要尘封的记忆又轰然炸了开来。
“李将军,此次能够这么容易得收复成都,多亏了将军麾下铁骑神速,星夜驰援。如今捷报已送往京师,官家论功行赏之下,将军封妻荫子,指日可待。”
被称作李将军的人朗声大笑道:“陈老弟,就承你吉言了。程大人这次收复失地有功,你又是其心腹,待官家嘉奖的旨意下来,怎会少的了你的封赏?你我就等着同领皇恩,共享这泼天富贵便是。”
待两人走远,陆子扬转头对着何安轻声吩咐道:“何大哥,你派个兄弟跟着那个年纪的将领,查清楚他住在哪里,此人我有大用。”
何安见他神情凝重,顿觉此事不简单,便毛遂自荐道:“那我亲自去,绝对将此人查的查的明明白白。”
“好,那就拜托了。”
陆子扬见他沿着李将军一行离去的方向追了上去,几个起落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心里暗赞了一声,顿时放下心来。
他正要离开屋檐下,医馆的门突然‘咯吱’一声打开了,从里面走出一个身材窈窕蒙着面纱的女子,看见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陆子扬,顿时惊愕的把手里的锦盒掉落在地,发出 “哐当” 一声轻响。
陆子扬顿时转头望向了她。
她虽然轻纱蒙面,陆子扬还是一眼认出了她,顿时惊喜的声音发颤:“青莲,你怎么在这里?你家小姐呢?”
青莲闻言,身体不由地晃了晃,眼中的泪水像是决了堤,瞬间浸湿了面纱,顺着脸颊滚落下来。她哽咽道:“陆公子,小姐她,她不行了。这几天,她一直在迷迷糊糊地唤着你的名字,她一直在等着你……”
……
成都城外有一片风景秀美的竹林,千竿修竹挺拔苍翠,遮天蔽日,风过处,竹影婆娑,层层叠叠的绿浪翻涌,似乎将尘世的喧嚣尽数隔绝,只余下沁人心脾的清幽。
林中小径蜿蜒曲折,两侧侧竹影深深,修竹错落相依,枝叶交错,织就一道密不透风的绿墙。走在其间,恍若踏入了与世隔绝的秘境。
此刻,在小径尽头的一处已建造多年的竹庐之中,正上演着一场生离死别的悲歌。
陆子扬跪在床边,紧紧握着孟锦蓉毫无血色的手,看着苍白如纸的容颜,心中的悲痛如狂涛骇浪般翻涌,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放声大哭起来。
想起她给自己做的那一堆衣服,陆子扬瞬间有一种肝肠寸断的感觉,自己似乎错怪了她,也错过了她,更辜负了她。他此刻才惊觉,她不是云瑶的影子,她是孟锦蓉,是那个外表冷漠,内心却藏着万般温柔的蜀国公主。
孟锦蓉用尽全力抽出手来,帮他擦拭着汹涌而出的泪水,虚弱的笑了笑道:“别伤心了,这一切都是我的命,这些年,我过的一点也不开心,如今我就要解脱了,倒也算是一件幸事。你答应我,我死了之后,把我葬在屋外萱儿的旁边,你去过我想要的日子,不要再想起我……”
陆子扬哭的更厉害了。
“咳……咳……”孟锦蓉一阵轻咳,看着哭的撕心裂肺的他,看见他身上穿的正是自己亲手做的衣服,眼神变得万般温柔,那温柔里,藏着惊喜,藏着慰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满足。
“子扬,我虽生在帝王之家,却有着太多的不幸,太多的身不由己。来生我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女子,就像你说的那个云姑娘一样,每天和心爱的人过着平淡却又安稳的日子。你,你觉得怎么样?”
“好,其实我们都是普通人,那样带着烟火气的生活,就是我一直梦寐以求的。”
“那你会等我吗?”
陆子扬迟疑了一瞬,对上她满是期待的眼神,那眼神里的光芒,是她最后的执念。他再也无法犹豫,用力地、重重地点下了头。
孟锦蓉笑了,满足的笑了,她清亮的眼眸中迸发出璀璨的光彩,随即又迅速的暗淡下去,像是燃尽了最后一点油的灯芯,连那点微弱的光都快要捉不住。
她用尽全力,将那只冰凉的手更紧地攥住了他,指节像是要嵌入他的肉里。“真好……”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气音断断续续,却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这样…… 我就放心了……”随即,她缓缓地合上了眼睛,嘴角还挂着那抹满足的笑。
陆子扬愣住了,脑海中一片空白,随即把她紧紧地搂在怀里,撕心裂肺地哭道:“蓉儿……”
悲恸的哭声穿过竹庐,穿过茂密的竹林,在空寂的林间久久回荡。连那终年不歇的山风,都似被这悲恸感染,呜咽着在竹庐外不停徘徊,像是在为这位薄命的公主送行。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庐内响起一声轻叹,才让如同行尸走肉般的陆子扬回过神来,他目光涣散的扫了一眼,顿时如遭雷击,彻底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