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不等陆子扬开口，田锡就瞪着一双通红的眼睛厉声道：“徐统领，此事非同小可，如果爆发了民乱，你可担待不起，到那时，陆大人也会受你连累，我定要在官家面前参你一本。”
徐靖晟被他这一番话怼得脸色涨红，嘴唇动了动，最后冷哼了一声偏过头去，对着陆子扬抱拳道：“请大人定夺。”
陆子扬心里无奈的叹了口气，老徐这人跟了自己这么久，怎么就没有一点长进呢！他解释道：“老徐，田大人说话虽有些激动，不过确实有道理。这件事情处理起来必须要慎之又慎，如果我们前脚刚刚查封通海货栈，后脚被有心人利用，导致成千上万的百姓围了广州城，到那时，我们将彻底陷入被动啊！”
见他还有些不服气，陆子扬说话的语气顿时加重了许多：“你忘了以前在乌江县发生的事情了？”
“大人，卑职当然记得。不过那时百姓围城是因为别人占了自己家的土地，他们是没有了活路才那么做。而这次明显不一样，那些良田很可能是林家用赃银买的，不是乡民的祖产。我们查的是贪官，是追缴赃款。天理国法俱在，他们凭什么要闹？”
田锡袖子一拂，冷声道：“徐统领，你只知天理国法，却不知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那些佃农管什么赃银不赃银？他们只知道。林家免了他们的租，占了好处，他们心也就向着林家，如果你敢在他们锄头下抢食，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徐靖晟反唇相讥道：“那田大人说怎么办？难道就因为怕乡民闹事，追缴赃款的事情就不做了？御史台的人我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原来查案还要看百姓脸色？。”
这老徐今天状态有点不对啊！陆子扬急忙拉开像斗鸡一样的两人，对着田锡说道：“田大人，你消消气，我来劝劝他。你现在和郝大人去一趟通海货栈，以市舶司的名义，例行查验番货出入库记录，重点核对去年九月至十二月间乳香、龙涎等禁榷物的进出批次。只查账，不封库，更不得提及林家或田产一字。若遇阻拦，便说这是新政三账互核之例，所有商栈一视同仁。”
田锡点了点头，又看了徐靖晟一眼，怒哼了一声，才转身离去。
陆子扬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示意徐靖晟也坐，他眼中带着一丝审视问道：“老徐，你一向稳重，今天怎会和田大人争执起来了？”
徐靖晟眼神躲闪了一下，随即咬牙道：“大人，卑职想让您最快把广州的案子了结。”
“为什么？”
“因为，因为卑职很快就要回麟州了。”徐靖晟眼中隐有泪光，声音低沉的回道。
陆子扬吃了一惊，急切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三天前，卑职收到来自京城的书信，家兄杨重勋突然病重，信上说，说，怕是熬不过这个月了。”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带上了明显的哽咽，原本挺直的肩膀也微微垮了下来，眼底的泪光再也藏不住，顺着脸颊滑落。
陆子扬闻言，心里涌起一股难言的惆怅，从和州相识至今，他就一直跟着自己，说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也不为过，现在突然要离开，而且是回到千里之外的麟州，他这一去，恐怕今生再难以相见了。
他勉强笑了笑，宽慰了他几句，随后又语气温和的说道：“老徐，你我虽是上下之分，可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早已胜过手足。你兄长病重，为人弟者，自当回去送他最后一程。你不必挂心于我，这里的事我自有解决的办法，你就安心的回麟州吧！你漂泊了这么些年，是应该回去看看了。”
徐靖晟抹了把眼泪，语气急切的说道：“大人，卑职之所以想让您尽快了解广州的事，还有另一个原因，您是一个有大才的人，北境的广阔天地才是您施展才华的地方。如今辽国蠢蠢欲动，夏州的党项人也日渐坐大，麟州、府州一线怕是很快烽烟将起。卑职……卑职是怕您被这岭南一隅困住，耽误了真正该去的地方。”
怎么又扯到这样的事情上来了？自己几斤几两，自己还能没数吗？陆子扬急忙摆手道：“你最好马上打消这样的念头，我大宋猛将如云，领兵打仗的事，怎么算也轮不到我的头上。”
见他还要开口争辩，陆子扬赶忙转移话题道：“你回麟州的事，官家已经同意了吗？”
“是，这也是官家的意思。官家正在筹备攻打伪汉的事情，回到麟州后便又让我掌控北境情报，及时报给枢密院。大人，时不我待啊！”
陆子扬叹了口气，语重心长的说道：“老徐，我跟你说一句实话，你所谓的征战沙场，建功立业，并不是我所追求的，我向往的是一间小院，两盏清茶，每天过着悠闲而平静的生活，若能如此终老，便是天大的福分。”
徐靖晟怔怔地望着他，他的眼底没有半分敷衍，只有对平静生活的真切渴望。那股亮闪闪的期待，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急切。他的眼神迅速黯淡下去，嘴唇动了动，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劝诫的话。
许久，徐靖晟才缓缓站起身，对着陆子扬深深抱拳，动作依旧恭敬，却没了往日的利落。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身，脚步沉重的一步一步走向门外，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陆子扬望着他渐渐消失的背影，心头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空落，那不只是一个部下的离去，更像是一段并肩岁月的悄然终结。
“老徐，人各有志，对不住了。”陆子扬对着空旷的大堂，满脸惆怅的轻声呢喃道。他缓缓端起案上已凉的茶，轻啜一口，苦涩入喉，混沌的思绪，莫名清醒了几分。
原来，有些告别，竟然这般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