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铉望着张洎远去的背影,神色微动,随即重重叹了口气,眉宇间满是萧索。
陆子扬也听出了其言外之意,心中奇道,张洎看起来并不是刻薄之人,难道他是有意为之?
没有了热闹可看,围观的人群便渐渐散去,李煜仍僵在原地,垂着头,双肩微微颤抖,不知是羞是愧,就在这时,一名明艳美丽的女子带着两名丫鬟脚步匆忙的走了过来。
那女子身着素色锦缎襦裙,发髻斜簪一支白玉梨花簪,虽未施浓妆,却眉目如画、气度清冷,神色着急中隐有一种说不出怜爱,一股江南特有的婉约之气扑面而来。
此人正是小周后,也是如今的大宋“郑国夫人”。
她看到李煜无事,神色一缓,急忙取过丫鬟手中的包裹,递了过去:“夫,侯爷,妾身听说您在街上与人争执,心下不安,便带着些银两赶来了。这里有三百贯,剩下的…… 妾身再想办法。”
李煜知道是她变卖了自己的首饰换来的,心中又羞愧又是难过,顿时哭哭啼啼起来。
陆子扬看的直摇头,想起当年宋军兵临金陵时,李煜畏敌如虎、束手无策的模样,如今这般沉湎于悲伤、不知悔改,也难怪落得这般境地。只是可惜了那些忠于他的人,特别是陈乔。
等李煜情绪稳定了,徐铉才把刚才的事情讲了一遍,听说是陆子扬解的围,小周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盈盈一礼道:“多谢陆大人今日出手相助,这份恩情,妾身与侯爷谨记在心。”
金陵城破后,自己还当面质问过李煜,现在看起来她似乎并没有放在心上,陆子扬神情愣了一下,也回礼道:“郑国夫人客气了,这不过是举手之劳。”
话锋一转,他看向仍垂着头的李煜,语气冷了几分:“不过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侯爷如今已是大宋臣子,当知收敛心性,莫要再终日沉湎于故国旧梦,不然这对你,还有你身边的人,都没有好处。”
李煜脸上一怒,反驳道:“故国是我生于斯长于斯之地,那里有江南的烟雨、金陵的宫阙,怎能说忘就忘?我如今虽为大宋之臣,可这颗念着故国的心,难道也碍着谁了?”
“那行,我现在就把张洎大人叫回来,让他和你说说,到底碍着了谁?”
“你……” 李煜被噎得说不出话,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随即袖子一拂,转身就走“我与你这粗鄙之人无话可讲,说多了,反污我清听。”
小周后歉意的看了陆子扬一眼,见李煜已经走远,又脚步匆匆的跟随而去。
陆子扬无奈的叹了口气,等只有自己和徐铉两人时,才打趣道:“徐大人,我还准备明日和屏儿去你府中拜访,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了,看来,你还真是一个大忙人啊!什么事都管。”
徐铉苦笑道:“子扬,老夫已经听了你的话,尽量不与违命侯来往。只是今日事情闹得太大,他毕竟以前是一国之主,又是老夫的故君,他有事求到我的身上,老夫岂能真的无动于衷?”
陆子扬是知道李煜结局的,刚才看在陈乔的份上,提醒了他几句,哪知道全当成了耳旁风。想起刚才的一幕,他大有深意的感叹道:“张洎还真是别出心裁,希望违命侯以后真的能够有所收敛吧!”
徐铉抚了抚胡须,脸上露出几分尴尬:“其实今日若老夫与几位旧友不来,或许效果反倒更好, 是老夫性子太急,反倒添了乱。哎,看来这官场,还是师黯那样面面俱到的人,才能混得如鱼得水。老夫,是真的老了。”
陆子扬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惊疑道:“陆大人,你这是何意?”
“呵呵!一年前,要不是你突然担任鸿胪寺卿,老夫恐怕早就告老还乡了,如今你就要去三司了,老夫还留在汴梁做什么?老夫早就想回江南看一眼万物竞发的盛况了。”
徐铉脸上一片坦然,眼中满是向往之色,陆子扬却有一种曲终离散之感。
原来,他愿意留在鸿胪寺,是为了自己。
从临川,到金陵,再到汴梁,都是眼前之人一路相伴,如今,终于要走到分岔路口了。
这一别,恐怕今生再难以相见。
陆子扬心情沉重,想到他对自己的种种恩情,对着他深深一拜。
徐铉赶忙扶起他,见他眼中隐有泪光,不以为意的笑道:“子扬,老夫只是辞官,又不是再也不见面了,我们之间可以经常书信来往,所以不必过于伤感。如果哪一天你来到江南,也可以来到广陵看我,到那时,定要一醉方休。”
陆子扬有苦难言,只能勉强的笑了笑,心道,估计用不了多久,你就会听到我的‘死讯’了,只希望你不要过于伤感。徐大人,保重了。
几天后,老何因为一次给陆子扬送参汤时,不慎将汤碗打翻在即将呈给三司的财赋文书上,溅湿了大半页账册,陆子扬当场大怒,不顾王姝屏求情,将他逐出了府中。
府中的下人暗暗为老何惋惜的同时,做事也更加卖力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就在这样沉静的气氛中,迎来了977年新年,汴京城里张灯结彩,爆竹声此起彼伏,家家户户贴桃符,一派热闹景象。
正月初五,吴越王钱琡一行人终于来到了汴梁,赵光义大喜,率文武百官出城十里迎接,并隆重的在宫中设宴,要求在京五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一同出席。
是夜,宣德殿内烛火如昼,鎏金梁柱上缠绕的红绸与殿角悬挂的宫灯相映,满室皆是喜庆华贵之气。
殿中摆开五十余张宴席,每张桌上都铺着明黄色锦缎桌布,桌上各种佳肴,让人只看一眼就垂涎欲滴。
赵光义身着赭黄龙袍,端坐在御座之上,左侧首座便是身着紫色朝服的吴越王钱俶,此人大约四十余岁,面容和善,眉目间透着江南士族特有的温润与谨慎,两人不时低语,神色间满是君臣相得的融洽。
殿下文武百官按品级依次入席,官服的青、绯、紫三色交错,夫人们则穿着绫罗绸缎,鬓边珠翠摇曳,低声谈笑间,衣袂摩擦的窸窣声与宫廷乐师奏起的《太平乐》交织,一派歌舞升平之景。
不知道钱俶说了句什么,赵光义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引得众人纷纷侧目,见众人都看着自己,当即朗声笑道:“刚才钱王说,见今日殿内烛火通明、君臣和乐,又念及大宋如今四海归一、百姓安乐,想让诸位卿家赋诗一首,以赞美这盛世气象,也为今日的宴席添几分雅趣。不知哪位卿家能率先献诗,以助雅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