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篝火渐熄。
当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明灭,众人也带着微醺的倦意,陆续起身,各自返回暂居的石室或木屋。
厉渊也随着人群起身,他独自走在最后,暗金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沉静,却又仿佛压抑着千言万语。
他望了一眼叶白所在的方向,嘴唇动了动,最终却只是默默转身,向着城墙外围那片荒凉的断壁残垣走去。
脚步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
夜风吹拂,卷动他黑袍上暗金色的纹路,也带来废墟间残留的、若有若无的寂灭与腐朽气息——
那是白日大战后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余韵,却也隐隐勾动着属于葬神渊的记忆。
不一会儿,厉渊便在一块突出地面的残破城砖上停住,望着葬神渊虚空方向,久久不语。
白日里,在叶白的帮助下,他从那种被彻底操控、只剩杀戮的混沌状态中挣脱,恢复了清明。
可清醒之后,扑面而来的,却是比混沌更刺骨的冰冷现实——
葬神渊,没了。
那些追随他万古的禁忌生灵,那些曾与他并肩、争吵、甚至偶尔把酒言欢的部下……
一个个熟悉的面孔与气息,都在他失控的杀戮与幕后黑手的引爆下,灰飞烟灭。
这个曾经的渊主,却成了葬送这一切的帮凶!
这种认知,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神魂,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钝痛与自我厌弃。
他想做点什么,想挽回什么,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他能做什么?
重铸葬神渊?以他如今半只脚踏入禁忌第六境的修为,再造一方承载禁忌之力的虚空领域,并非难事。
可那些逝去的生灵呢?
禁忌生灵一旦陨落,真灵溃散,魂魄归无,乃是诸天公认的铁律。
纵使他修为通天,又岂能逆转这万古以来的法则?
造成这一切的,恰恰是他自己。
一种深沉的无力与悲哀,如同冰水般淹没了他。
他就这样站着,任由夜风灌满衣袍,身影在荒凉的城墙废墟上,显得格外孤寂。
“有心事?”
一道平静温和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厉渊身形微微一震,还没等他回头。
叶白已来到他身侧,与他并肩而立,同样望向那片虚无的远方。
银发在夜风中微微扬起,白衣纤尘不染,蔚蓝的眼眸在月色下流转着洞察一切的深邃光泽。
“大人。”
厉渊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他看向叶白,暗金的眼眸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最终都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白日里,是叶白将他从失控的深渊拉回,斩断了操控的枷锁,更一剑重创了幕后黑手,某种意义上,是为他、为葬神渊报了仇。
这份恩情,太重。
而他想说的、想求的,却又似乎太过奢望,甚至有些不知好歹。
叶白却仿佛没有看见他的挣扎,只是淡淡一笑,道:
“陪本座走走?”
说着,他已率先迈开脚步,沿着残缺的城墙,向着更高处缓步而行。
厉渊怔了怔,看着叶白从容的背影,终是深吸一口气,迈步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踏着斑驳的城砖,在寂静的夜色中缓缓登高。
月光如水,洒在破碎的城墙与荒芜的大地上,勾勒出苍凉而静谧的轮廓。
远处,紫垒城内零星亮着几处灯火,那是尚未歇息的人们,或是仍在调息的伤者。
更远处,仙庭残存的营地中,隐约传来巡夜卫士低沉的交谈与脚步声。
这一切,与白日里毁天灭地的景象恍如隔世。
叶白走得不快,似乎在欣赏这劫后难得的宁静。
厉渊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路沉默。
直到两人登上这段城墙的最高处,一处还算完整的了望台遗址上。
这里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大半个紫垒城废墟,也能看见更远方那片被大战犁过、至今仍残留着混乱规则波动的荒原与虚空。
夜风在此处显得更大了一些,吹得两人衣袍猎猎作响。
叶白负手而立,望着远方,忽然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
他的声音平静、温和。
“答应你的事,本座没有忘记,更不会食言。”
厉渊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叶白的侧脸。
月光下,那张俊美平静的容颜仿佛笼罩着一层柔和的清辉,眼眸深邃如海,仿佛早已洞悉他心中所有翻腾的念头。
“大人,我……”
厉渊喉咙发紧,万般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艰涩的询问,道:
“属下……是否还能追随您?”
他问得直接,眼中却有着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忐忑。
葬神渊已毁,部下尽殁,他虽得叶白所助挣脱操控、修为大进,可前路何在?
昔日身为渊主的责任与骄傲,如今都成了无根的浮萍。
叶白闻言,却是轻轻摇了下头。
他没有回头,依旧望着远方,声音随风传来:
“追随与否,在于你心,不在于本座允否。”
说着,顿了下,他才缓缓转身,看向厉渊,眼中带着一丝笑意,道:
“你真正想求的,恐怕并非此事吧。”
厉渊瞳孔微缩,心头剧震。
“让本座猜猜……”
他嘴角微扬,目光仿佛穿透了厉渊挣扎的眼眸,看到了他灵魂最深处那不敢宣之于口的渴望:
“你可是想让本座帮你,复活那些陨落的葬神渊禁忌生灵?”
厉渊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叶白,胸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
震撼、激动、难以置信、还有一丝被看穿心思的惶恐……
叶白……竟然连这都猜到了?!
是啊,这的确是他内心深处最疯狂、最不敢奢望的念头!
可这,又怎么可能?!
“大人,您……”
“禁忌生灵一旦陨落,真灵归虚,魂魄散尽,乃是诸天铁律。纵使神通盖世,也绝无复生之可能!属下、属下已不敢再奢求什么……”
他低下头,双手不自觉地攥紧,指节泛白,声音中带着压抑的痛苦与绝望,最终道:
“属下只想,重铸葬神渊。哪怕只是一个空壳,至少……能让那些无处归依的禁忌残念,有个凭吊之所。”
这是他退而求其次的愿望,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稍微切实一点的目标。
重铸一方禁忌领域,以他如今半步第六境的修为,耗费些时日与本源,很轻易便能做到。
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那是对万古法则的挑衅,是对已逝亡者的不敬,更是一场注定无望的痴心妄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