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凌也感受到了众人目光，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
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目光先是在如烟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后便看向了叶白，
他看到师尊嘴角那抹尚未完全敛去的笑意，和那双平静看着自己的蔚蓝眼眸。
没有责备，没有质问。
只有平静，和一丝了然。
那眼神就仿佛早已洞悉了他此刻所有的混乱、疏离与挣扎。
许凌心头那层无形的屏障，在这道目光下，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
他嘴唇动了动，想唤一声“师尊”，可那两个字却卡在了喉咙里，沉甸甸的，带着一股陌生感与涩然。
周围的气氛也随着众人的目光聚焦，从劫后余生的激动，迅速冷却、凝结。
欢喜是真的，可方才那电光火石间的惊变，那直指木屋、毫不留情的毁灭一击，以及此刻
许凌身上那虽然内敛、却依旧令人心头发寒的浩瀚与疏离，也是真的。
空气仿佛变得粘稠。
每个人的眼神都复杂起来。
看向许凌的目光里，有关切，有后怕，有茫然，更有挥之不去的震惊、愤怒与一丝难以掩饰的警惕。
刚才那要毁天灭地、连沐姑娘和三位神君都拦不住的，是他。
如今沉默站着、眼神挣扎的，也是他。
他到底是谁？
如今的许凌，还是他们认识的那个许凌吗？！
“凌哥”
如烟忍不住再次轻声呼唤，声音里带着颤意和哀求。
她看向许凌，又惶然地看向叶白，眼中满是痛苦与不知所措。
李师师脸上的泪痕还没干，此刻也咬着唇，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陆长生眉头紧锁，目光在师徒两人之间逡巡。
夜未央清冷的眸子也紧紧锁定许凌，警惕未消。
黑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咕噜声，双目之中充满了困惑与不安。
宁凡能更清晰地感受到许凌体内那股令他本能颤栗的、更高层次的力量本质，他沉默着，周身暗金纹路若隐若现。
最终，
这微妙而紧绷的寂静，还是被如烟打破了。
她上前一步，面向叶白，低下头，声音带着哽咽与急切，道：
“师尊！凌哥他他刚才一定是被某种力量控制了心神！他绝不是有意要对您出手的！他、他只是”
她急切地想要为许凌辩解，脑海中却一片混乱，不知该如何解释那无法解释的一击，只能徒劳地重复，道：
“他不是故意的求师尊明鉴！”
然而，叶白却轻轻抬了抬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他目光依旧落在许凌身上，嘴角那抹极淡的笑意却深了些许，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与温和。
“放心吧，”
叶白也开口，打断了如烟慌乱的话语，道：“为师知道。”
简单的七个字，却仿佛蕴含着千钧重量，瞬间压下了庭院中所有翻腾的猜疑与不安。
他知道？
他知道什么？知道许凌为何出手？知道许凌此刻的状态？还是知道这一切背后的因果？
众人愕然，如烟也怔住了，抬眸看向叶白。
叶白却不再多言。
他对着如烟，也对着周围所有面露忧色的人，微微颔首，那眼神似乎在说：无妨，交给我。
然后，他便迈开了脚步。
白衣拂过庭院中零落的碎石与尘埃，步伐从容而平稳，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走向那个独自站立、身影在废墟背景下显得有些孤高的青年。
许凌看着师尊向自己走来，心脏不受控制地加快了跳动。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他的心弦上。
那平静的目光，温和的神情，与记忆中教导他刀法、指点他修行、在他迷茫时给予指引的师尊别无二致。
可正是这份一如既往的平静，却让他心中那翻腾的混乱、疏离、乃至一丝源自神主记忆深处的冰冷审视，都如同暴露在阳光下的冰雪，开始消融、瓦解。
他想后退，脚下却生了根。
他想低头，目光却被牢牢锁住。
不过一丈的距离，叶白很快便来到了他的身前，停下。
两人相对而立，近在咫尺。
许凌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师尊眼中倒映出的、自己此刻有些苍白的脸，以及那双威严未散、挣扎未平的眼眸。
众人也都屏住了呼吸，看着这一幕。
良久，叶白率先开口，道：
“醒了？”
声音平和，听不出任何情绪。
许凌闻言，身心一颤，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干涩地应道：
“是，师尊。”
“感觉如何？”
叶白又问，仿佛只是在询问一次寻常的闭关感悟。
许凌沉默了片刻，感受着体内汹涌磅礴却不再狂暴的力量，感受着脑海中那些破碎又粘合的记忆与情感，最终低声道：
“很乱。”
叶白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抬眼，望向许凌身后那片铅灰色、依旧压抑的天空，以及更远处，那无尽深邃的虚空，缓缓道：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话音落下，他忽然抬手，轻轻搭在了许凌的肩上。
动作很随意，却是快到连许凌都反应不过来。
当叶白的手触及许凌肩膀的刹那，许凌浑身微微一震。
一股温和却浩瀚到无法形容的力量，自叶白掌心涌入他体内，
那并非压制或探查，而是一种奇异的引导与共鸣，瞬间抚平了他体内五道真意最后一丝不谐的躁动，也让那些翻腾的记忆碎片暂时安定了下来。
“师尊”
许凌一脸震惊，眼中的神宫虚影和刀意光华，同时敛去了锋芒，恢复成一种相对平衡的深邃。
“走吧，”
叶白收回手，淡淡道，“有些话，该说清楚了。”
说着，他又对着身后满脸担忧的众人，道：
“你们在此等候，无需担心，我们去去就回。”
说罢，他身形一动。
许凌也对着如烟微微点头，而后便觉周遭景象一阵模糊、拉长，
空间法则以一种他难以理解的方式被折叠、跨越。
仿佛只是一次眨眼，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流光穿梭。
待他视线再次清晰时，脚下已不再是紫垒城的废墟，耳畔也不再有任何喧嚣。
环顾四周，是一片无边无际、深邃冰冷的浩瀚星空。
亿万星辰或明或暗，在极远处不停地闪烁，汇聚成朦胧的星河。
更遥远的背景，是吞噬一切光线的黑暗虚空，偶尔有星云如纱般缥缈。
许凌知道，这已不再是仙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