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采臣却是轻轻摇了摇头,面上露出些许为难:“多谢二哥美意,只是小弟受雇收账,期限有些紧促,实在不敢久留耽搁,如今既已见到二哥安好,小弟这便打算告辞了。”
“你我兄弟分开多日,甫一相见,你便要匆匆离去吗?”
方牧野微微蹙眉,故作不悦,语气中带着对幼弟的关切以及一丝不容置疑:“收账之事固然要紧,但也不急在这一两日,况且你还未见过你嫂嫂,有失礼数,至少歇息一晚,明日再走不迟。”
他神色转为郑重,继续道:“而且我听闻,郭北县地处偏僻,山深林密,人烟稀少,近年来颇不太平,时常有行人客商莫名失踪,采臣你独自前往,人生地不熟,又无武艺傍身,恐有风险。”
宁采臣轻叹一声,清秀的脸上显出几分无奈:“二哥所言,小弟在青华县亦略有耳闻,若非如此,这桩活计也落不到小弟身上。然而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酬金都已预支了部分,小弟又岂能因畏难而失信?不过二哥放心,小弟定会加倍谨慎,速去速归的。”
方牧野沉吟片刻,决然道:“这样罢,你既执意要去,我便陪你走一趟。我近来也颇清闲,正好想出门走走。你我兄弟同行,也能彼此有个照应。”
《倩女幽魂》故事的开始,正是宁采臣赴郭北县收账,夜宿兰若寺。
方牧野如今身在此方世界,又恰逢其会,自然不想错过。
更何况,宁采臣还是他名义上的堂弟,长途跋涉绕道前来看望他,还特意带来了家乡的点心,这份质朴的亲情令人动容。
于情于理,他也不能任其独自踏入那片险地,即便有惊无险。
宁采臣闻言大惊,连连摆手:“这如何使得!二哥新婚燕尔,岂可为小弟奔波劳顿?万万不可!再者,嫂夫人处……小弟此番贸然来访已是不妥,若再累得二哥远行,嫂夫人心中作何想?小弟实在惶恐,绝不敢应承!”
“无妨。”
方牧野展颜一笑:“你嫂嫂深明大义,通情达理,断不会因此等小事怪责。待她归家后,我与她说明便是,采臣莫要多想,此事就这么定了。”
宁采臣见方牧野意态坚决,言辞恳切,字里行间满是回护关切之意,心中甚是感动。
他张了张嘴,还想再推辞,但对上方牧野那双温和却坚定的双眸,终究将所有话咽了回去:“如此……便劳烦二哥了。”
两人又叙了些别后家常,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脚步声,却是顾月清回府了。
她走进前厅,目光看向方牧野,唇角自然漾起一抹清浅笑意:“听闻家中来了客人,我一处理完公务,便赶回来了。”
方牧野起身笑道:“月清,你回来得正好。这位是我三叔家的堂弟,宁采臣。采臣,这位便是你嫂嫂,顾月清。”
宁采臣早已随着方牧野一同站起,听过方牧野介绍后,连忙整了整衣衫,上前两步,恭恭敬敬地躬身长揖:“小弟宁采臣,拜见嫂嫂,冒昧登门,多有打扰,还望嫂嫂海涵。”
他心中着实有些忐忑,毕竟堂哥宁子瞻算是入赘,眼前这位初次见面的嫂嫂又是身居高位的镇守将军,自己可千万别留下什么不好的印象,平白害得堂哥难做。
顾月清虚扶一下,声音轻柔:“堂弟不必多礼,既是自家人,何来打扰之说,快请坐。”
她举止大方得体,既展现出了女主人的气度,又流露出了恰到好处的亲切,令宁采臣如沐春风。
三人重新落座,方牧野便将宁采臣欲往郭北县收账,以及自己打算陪同前往之事,简明扼要地说与了顾月清。
顾月清听罢,目光先看向宁采臣,缓声道:“郭北县地处金临府边陲,近些年确实不够太平,镇抚司的卷宗中,便记录了几起安平府的行商旅客于郭北县失踪的悬案。堂弟孤身前往,的确不宜。”
她转而看向方牧野,眸中清光湛然:“夫君既有意同行,也好,有夫君在侧,定可护得堂弟周全。”
她深知方牧野实力深不可测,连黑风山山君寅烈那般凶名赫赫的大妖都能挥手诛灭,当世能威胁到他的,恐已不多,此行既是陪伴照料堂弟,她自不会拦阻,反而甚是支持。
宁采臣见初次见面的嫂嫂不仅毫无怪罪之意,反而出言关切,甚至赞同二哥陪同自己远行,心中感激更甚,忙再次起身道谢。
只是他心中却也不解,听嫂嫂语气,似乎对二哥极为信任,认为有二哥同行便可确保无虞?可是,二哥不是和自己一样,也只是一个书生啊。
顾月清又道:“此去郭北县,有数百里之遥,长途跋涉需准备周全,明日我让府中备两匹好马,干粮、清水乃至雨具、火折等物,也需一一备齐。另外镇抚司内关于郭北县及沿途的舆图,我晚些让人临摹一份送来,夫君带着,也好参照路径。”
安排妥当,顾月清便吩咐管家设宴,为宁采臣接风洗尘。
宴席菜肴并不算奢华铺张,却也精致可口。
席间气氛融洽,顾月清言谈亲切,宁采臣初时的拘谨渐渐散去,放松下来,不时讲述些家乡的趣闻,回忆些二哥的过往趣事,倒也其乐融融。
是夜,卧室之中。
顾月清帮方牧野整理着明日出行要带的衣物,柔声道:“夫君此去,山遥路远,不知要多少时日,出门在外,务必要照顾好自己。”
方牧野走到她身前,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道:“娘子放心,你知为夫能为,只是出趟远门罢了,当不得事。”
顾月清仰起脸望着方牧野,眸中映着烛光,似在摇曳,她点了点头,叮嘱道:“夫君的本事,我自然知晓,但有一事,夫君需谨记,到了郭北县后,切不可去一个叫兰若寺的地方。”
方牧野心中一动,面上却露出几分惊诧与疑惑,问道:“这是为何?”
顾月清神色凝重,缓缓道:“据金临府镇抚司所探,那兰若寺中盘踞着一只道行极深的千年树妖,自称‘姥姥’,麾下聚集众多女鬼,专门诱杀过往行人,吸食阳气精血,害人性命。”
方牧野闻言,眉头微蹙:“既然金临府镇抚司知晓兰若寺中有树妖残害性命,为何还放任其为非作歹?”
顾月清轻叹一声,脸上浮现出几分无奈,这神情在她脸上并不多见:“夫君有所不知,镇守一方,肃清妖邪,确是镇抚司的职责,奈何如今朝廷积弱,镇抚司的威势已大不如前,那树妖有千年的高深道行,不好对付,仅凭金临一府镇抚司之力,确实力有不逮,至少需要集结几府的精锐力量,方能克之。然则跨府调兵,协调各方,谈何容易?”
她顿了一顿,继续说道:“好在那树妖也只是盘踞在兰若寺一地,只要行人不去主动靠近,便基本无碍,因此,金临府镇抚司退而求其次,早已在郭北县及周边交通要道多处张贴醒目告示,严正警告往来人等,绝对不可接近兰若寺。”
说到这里,顾月清抬起眼眸,深深凝视着方牧野,清丽的脸上写满了担忧,声音轻柔,又带着一丝恳求:“夫君,我知道你修为高深,或许不惧那树妖,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夫君此行为的是陪伴采臣收账,平安往返才是最好,还望夫君莫要因好奇或其他缘由,亲涉那等险地。”
方牧野看着顾月清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心中暖流涌动。
他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感受着那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依赖,温声道:“娘子放心,你的话我都记下了,我会尽快回来。”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两人相拥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