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五月初三,天刚蒙蒙亮,牙狗屯还沉浸在黎明前最后的宁静里。屯子东头的公鸡刚叫过头遍,一声凄厉的哭嚎就像刀子般划破了这层宁静。
“我的老天爷啊!这可让我们一家怎么活啊——”
是王老五媳妇的声音,那嗓门又尖又利,带着农村妇女特有的穿透力,瞬间惊醒了半个屯子。
程立秋正蹲在自家院子里磨猎刀,闻声猛地抬起头。刀刃在磨石上发出“嚯嚯”的声音戛然而止。魏红从灶房里探出身,手里还拿着搅粥的勺子,眉头微蹙:“东头出啥事了?”
“我去看看。”程立秋把猎刀往腰间皮鞘里一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穿着一件半旧的蓝色劳动布工装,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但洗得干干净净。这是魏红去年给他做的,针脚细密结实。
刚走到院门口,就看见隔壁的赵老蔫也趿拉着鞋跑出来,老头儿花白的头发还没梳,嘴里叼着旱烟袋却没点着。
“立秋,听这动静像是王老五家。”赵老蔫眯着老眼朝东头张望。
两人一前一后往东头走。路上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屯民从各家各户钻出来,女人们系着围裙,男人们披着外衣,都是被那哭嚎声惊起来的。
等走到王老五家地头时,那里已经围了十几号人。王老五媳妇坐在地垄沟上,拍着大腿哭得死去活来,她男人王老五则蹲在一旁,抱着脑袋,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压抑着哭声。
程立秋拨开人群挤进去,只看了一眼,眉头就锁紧了。
三亩玉米地,昨天还绿油油、齐刷刷的玉米苗,现在变成了一片狼藉。靠近林子那边足足有两亩地被彻底毁了,玉米苗不是被拦腰折断,就是被连根拱起,黑油油的泥土翻得到处都是,像是被犁过一遍似的。地面上布满了一个个碗口大的蹄子印,深深陷进松软的春土里,有些地方还能看见黏糊糊的口水痕迹和散落的黑色鬃毛。
“完了,全完了……”王老五抬起头,那张黝黑的脸上满是绝望,“再有俩月就能抽穗的苞米啊……这可是全家一年的口粮……”
屯长老李头也赶来了,老头儿今年六十八,背有些驼,但精神头十足。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蹄印,又捡起一根沾着泥土的黑色鬃毛捻了捻,脸色沉了下来。
“是野猪。”李老头站起身,声音带着凝重,“看这蹄印的深浅和间距,不是一头两头,是一大群。”
人群里顿时炸开了锅。
“野猪群?我的娘诶,这得有多少头?”
“去年西山沟那伙野猪不是被立秋他们打了吗?咋又冒出来了?”
“这祸害玩意儿,专挑快熟的庄稼糟蹋!”
程立秋没说话,他沿着地边慢慢走着,蹲下身子仔细查看那些蹄印。他的手指在地面上比划着,丈量着蹄印之间的间距,又伸手探了探蹄印的深度。多年的狩猎经验让他的大脑飞速运转起来。
蹄印前宽后窄,前端分叉明显——这是成年野猪的特征。深度超过两寸,说明体重至少在两百斤以上。蹄印间距紧凑,但走向杂乱,显然是一群猪在觅食时的状态。他数了数比较清晰的蹄印,至少有十五个不同的个体。
而且……
程立秋的目光落在林子边缘几棵碗口粗的小树上,树皮被蹭掉了一大片,露出白生生的木质部,上面还沾着黑褐色的松油和泥土——这是野猪在树上蹭痒留下的痕迹。从蹭痕的高度判断,领头的那头猪肩高恐怕得有七八十厘米。
“至少十五头,”程立秋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领头的是头三四百斤的公猪,獠牙不会短。”
他话音刚落,人群外就传来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哟,咱们的猎王这回可得显显本事了,别光顾着挣钱,连屯里乡亲的死活都不管了。”
众人回头,只见程立夏叼着根烟卷,晃晃悠悠地走过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敞着,露出瘦骨嶙峋的锁骨。跟程立秋壮实挺拔的身材比起来,他这个当哥的显得格外干瘪。
程立夏媳妇跟在他身后,是个尖脸薄唇的女人,此时也撇着嘴帮腔:“就是,某些人现在可是大老板了,参田、渔场、合作社,哪还顾得上咱们这些穷邻居。”
人群安静了一瞬。谁都知道程家兄弟不和,但这么当众拆台还是头一回。
魏红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她没理程立夏两口子,径直走到王老五媳妇身边,蹲下身扶着那哭得快背过气去的女人:“五婶,先别哭了,身子要紧。这庄稼毁了,咱们想法子补。”
王老五媳妇一把抓住魏红的手,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红啊,你说这可咋整啊……全家就指着这三亩苞米……”
“五婶放心,”魏红的声音温和却坚定,“立秋他们肯定有法子。”
程立秋看了哥哥嫂子一眼,眼神里没什么情绪,就像看两个不相干的人。他转向屯长老李头:“李爷,这事儿不能耽搁。野猪群尝到甜头,今晚还会来,而且会祸害更多地块。”
李老头重重叹了口气,掏出别在腰后的铜锣,“铛铛铛”敲了三下。这是屯里召集紧急会议的信号。
“各家当家的,都到我家院里开会!”李老头扯着嗓子喊,“野猪祸害庄稼,这事儿得立马定个章程!”
半个时辰后,李老头家的院子里挤满了人。男人们或蹲或站,抽着旱烟,女人们则聚在屋檐下,低声议论着。空气里弥漫着烟草味和焦虑的气息。
李老头站在磨盘上,清了清嗓子:“情况大家都看见了,王老五家的苞米地让野猪祸害了。按老规矩,祸害庄稼的野物,猎队得出面清理。咱们屯的猎队是立秋牵头,这事儿还得立秋拿主意。”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程立秋。
程立秋没急着说话,他先看向王栓柱。这个憨厚的汉子是猎队的副队长,也是屯里最好的追踪手之一。
“栓柱,你早上去看过了吗?”
王栓柱点点头,黝黑的脸上神情严肃:“立秋哥,我天没亮就顺着蹄印往林子里跟了一段。这群猪是从西山沟过来的,现在应该在老鹰崖那一带落脚。我在那儿看见了新鲜猪粪,还有几处蹭树的痕迹。”
“老鹰崖……”程立秋沉吟道,“那地方地势险,三面是峭壁,只有南面一个缓坡能上去。猪群选那儿落脚,说明领头的猪不简单。”
“可不咋的,”赵老蔫吐出一口烟,“我活了六十多年,头一回听说野猪群敢在老鹰崖扎窝。那地方易守难攻,狼都不敢去。”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老鹰崖的险要,牙狗屯的人都知道——那是一片近乎垂直的石灰岩崖壁,高三十多米,崖顶有片平坦的台地,三面都是绝壁,只有南面有条被雨水冲刷出来的狭窄缓坡能勉强通行。正因为地势险要,平时连采药人都很少上去。
程立夏又在角落里阴阳怪气:“啧啧,老鹰崖啊,那可是要命的地方。某些人可别为了逞能,把猎队的兄弟都搭进去。”
这回不等程立秋开口,王栓柱先不乐意了:“程立夏,你啥意思?立秋哥带咱们进山多少次了,哪回不是平平安安回来?你要有本事,你带人去打啊!”
“就是,”程大海也瓮声瓮气地帮腔,“站着说话不腰疼。”
程立夏被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还想说什么,被他媳妇扯了扯袖子,这才悻悻闭嘴。
程立秋就像没听见这些似的,他脑子里已经在飞快地规划战术。老鹰崖地势特殊,强攻肯定不行。猪群居高临下,人往缓坡上冲就是活靶子。但野猪这东西,再狡猾也有习性可循……
“李爷,”程立秋转向屯长老,“这事儿猎队接了。但我需要屯里配合。”
“你说。”李老头干脆道。
“第一,今明两天,所有靠近林子的地块,晚上都得有人守夜。要点篝火,敲锣打鼓,不能让野猪再靠近庄稼地。”
“第二,猎队需要准备时间。老鹰崖那地方,得制定周全的计划。”
“第三,”程立秋看向王老五,“五叔家的损失,猎队负责弥补。等打了野猪,肉按老规矩分,但五叔家得多分一份。”
王老五抬起头,眼圈还红着:“立秋,这……这咋好意思……”
“应该的,”程立秋摆摆手,“猎队吃的就是这碗饭。”
李老头点点头:“成,就按立秋说的办。各家都出个人守夜,两人一组,轮换着来。立秋,猎队啥时候能动?”
程立秋算了算时间:“今天准备,明天一早进山。猪群刚祸害完庄稼,现在警惕性最低,正是好时机。”
会议散了,程立秋往家走。五月的阳光已经有些灼人,照在黑土地上蒸腾起一股泥土的腥气。路边的杨树叶子绿得发亮,几只麻雀在枝头叽叽喳喳。
魏红跟在他身边,轻声问:“老鹰崖那地方,真那么险?”
“险,”程立秋如实说,“但也不是没办法。野猪再精也是畜生,总有弱点。”
回到家,小石头正在院子里逗弄那只叫“黑豹”的小猎犬。半大的狗崽子跟孩子在草地上滚作一团,汪汪叫着。瑞林和瑞玉坐在屋檐下的阴凉里,大姐程立春正一勺一勺地喂他们吃米糊。
“爹!”小石头看见父亲,爬起来扑过来,“你要去打大野猪吗?”
程立秋摸摸儿子的头:“嗯,猪祸害庄稼,爹得去收拾它们。”
“我也想去!”小石头眼睛发亮。
“等你再大点,”程立秋笑了,“现在先在家帮娘照顾弟弟妹妹。”
魏红已经进了屋,开始给丈夫准备进山的行装。她翻出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用挎包——这是当年程立秋的父亲留下的,帆布厚实,能装不少东西。
“干粮带点啥?”魏红问,“烙饼还是馒头?”
“烙饼吧,耐放。”程立秋说着,也进屋开始检查装备。
他先取下挂在墙上的那杆五六式半自动步枪。这是李部长送的,保养得极好,枪托被摩挲得油光发亮。他熟练地拆开枪机,检查撞针、弹簧,又用通条裹上沾了枪油的布条,把枪管里外擦得锃亮。
然后是猎刀。两把,一把长的一把短的。长的用来搏斗和分割猎物,刀身一尺二寸,宽两指,背厚刃薄;短的用来剥皮、处理内脏,只有七寸长,却异常锋利。程立秋把两把刀都磨了一遍,刀刃在磨石上划过,发出“沙沙”的轻响,最后用手指试了试锋口,满意地点点头。
魏红在灶房烙饼,面饼在热锅上“滋滋”作响,散发出麦子的香气。她一边翻着饼,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嘱:
“听说西山沟那猪群凶得很,去年咬伤过两个采药人。你可得小心。”
“嗯。”
“多带点子弹。野猪皮厚,一枪打不死。”
“带了五十发,够了。”
“水壶里我给你装满了,还塞了几块冰糖。要是累了就含一块。”
程立秋停下擦枪的动作,抬头看向灶房里的妻子。魏红系着蓝布围裙,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粘在光洁的额头上。灶火映着她的侧脸,显得格外温柔。
“红,”程立秋忽然说,“等我回来,咱们把房子翻修一下。院墙加高,房顶换新瓦。”
魏红回过头,眼里有光闪过:“真的?”
“嗯,”程立秋认真点头,“现在咱有条件了,该让家里人都住舒服点。”
魏红笑了,那笑容像五月的阳光一样暖:“好,听你的。”
下午,猎队的人在程立秋家院子集合。
王栓柱来得最早,他背着一杆老式的单管猎枪,腰里别着一把砍刀。这汉子话不多,但干活实在,是程立秋最得力的帮手。
接着是程大海,扛着一杆双管猎枪,咧着嘴笑:“立秋哥,这回可算能活动活动筋骨了。”
赵老蔫也来了,老头儿不扛枪,但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褡裢,里头装着绳索、套索、还有各种稀奇古怪的小工具。他是屯里最老练的猎人,虽然年纪大了不上前线,但经验丰富,是猎队的“军师”。
还有七八个年轻猎手,都是二十出头的棒小伙子,一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程立秋清点了人数,连自己在内一共十二人。他特意带上了“黑豹”——那条半大的猎犬虽然还没完全成年,但嗅觉灵敏,胆大机警,是追踪的好手。
“人都齐了,”程立秋站在院子中央,“我说说计划。”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老鹰崖的地形,大家都清楚。三面绝壁,只有南面缓坡能上。咱们不能强攻,得分兵。”
程立秋蹲下身,用树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图。
“栓柱,你带四个人,从西侧绕过去,在老鹰崖背面制造响动。不用真上去,就在崖下敲锣打鼓,放鞭炮,把猪群往南面赶。”
“大海,你也带四个人,埋伏在缓坡两侧的树林里。等猪群被赶下来,你们负责截杀。”
“我和剩下的兄弟,守在南面缓坡口。等猪群冲下来,咱们正面迎击。”
他顿了顿,补充道:“记住,野猪这玩意儿,铜头铁骨豆腐腰。正面打头打不死,要打侧面,打腰眼。还有,受伤的野猪最危险,千万别掉以轻心。”
赵老蔫蹲在一旁抽着旱烟,这时插话:“立秋,我瞅着这猪群不一般。敢在老鹰崖扎窝,领头的怕是成了精的老猪。你得防着它不按常理出牌。”
程立秋点点头:“赵叔提醒得对。所以咱们得留后手——栓柱,你们驱赶的时候,如果猪群不往南面走,反而往别处冲,千万别硬拦,安全第一。”
“明白!”王栓柱重重点头。
“还有,”程立秋看向那些年轻猎手,“二嘎子,你们几个第一次参加这种围猎,记住三点:听指挥,别逞能,枪口永远别对着自己人。”
几个小伙子紧张又兴奋地应着。
装备都检查完毕,干粮分装好,水壶灌满。程立秋最后看了眼家里——魏红抱着瑞雪站在门口,大姐牵着小石头,瑞林在摇篮里咿呀作声。
“走了。”程立秋摆摆手,转身带队出发。
猎队十二人,加上一条猎犬,踏着午后炽热的阳光,朝西山沟方向走去。屯民们站在路边目送,有人喊:“立秋,小心啊!”
程立秋没回头,只是抬手挥了挥。
走出屯子,上了山路,树木渐渐茂密起来。五月的山林正是生机最旺的时候,榛子树、柞树、白桦层层叠叠,绿叶在阳光下泛着油光。林间地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蕨类植物舒展开嫩绿的卷叶。
猎队排成一列纵队,程立秋打头,王栓柱殿后。山路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大家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有脚步声和偶尔惊起的鸟鸣。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进了西山沟地界。这里的林子更密,光线也暗了下来。地上开始出现野猪的踪迹——被拱翻的泥土、折断的灌木、还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味。
“黑豹”突然竖起耳朵,低声呜咽起来。程立秋打了个手势,队伍停下。
他蹲下身,仔细查看地面。新鲜的蹄印,粪便还冒着热气,被蹭掉的树皮茬口还是白的——猪群刚离开不久,不会超过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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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程立秋低声说,“都打起精神。”
再往前走,山路越来越陡。老鹰崖已经能看见了——那是一面灰白色的石灰岩崖壁,在绿树掩映中显得格外突兀。崖顶隐约能看见一片平坦的台地,上面似乎有黑影在移动。
程立秋示意队伍隐蔽到树林里。他举起从李部长那儿借来的望远镜,仔细观察崖顶的情况。
镜头里,七八头野猪正在崖顶空地上晃悠。有的在泥坑里打滚,有的在啃食崖缝里长出的嫩草。其中一头格外显眼——体型比别的猪大出一圈,肩背高耸,黑色的鬃毛又长又硬,两根弯刀似的獠牙从嘴角翻出来,在阳光下泛着黄白色的光泽。
就是它了。
程立秋放下望远镜,心里有了底。这头公猪的体型,确实在三百斤以上。而且看它走路的姿态,沉稳有力,不时抬头警惕地环视四周——这是一头经验丰富的老猪王。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程立秋下令,“明天一早行动。”
猎队在离老鹰崖约一里外的山坳里找了个背风的地方,清理出一片空地,点起篝火。大家啃着干粮,喝着山泉水,低声议论着明天的行动。
夜幕降临,山林彻底安静下来。远处的老鹰崖隐没在黑暗里,只有偶尔传来几声野猪的哼唧声。
程立秋靠在一棵老松树上,望着满天星斗。魏红塞在他水壶里的冰糖已经化了一块在嘴里,甜丝丝的。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父亲第一次带他进山打猎的情景。那时候他还小,扛不动枪,只能跟在父亲身后捡猎物。父亲说:立秋啊,打猎不光是为了吃肉,是为了让山里的人和山里的畜生,都能活下去。
这话他记了很多年。
“立秋哥,还不睡?”王栓柱走过来,递给他一根烟。
程立秋接过,就着篝火点上。烟草辛辣的味道冲进肺里,让人精神一振。
“栓柱,你说咱们这么打猎,是对还是错?”程立秋忽然问。
王栓柱愣了愣:“啥意思?”
“野猪祸害庄稼,咱们打它,天经地义。可要是没庄稼,野猪在山里活得好好的,是咱们占了它的地盘。”
王栓柱挠挠头:“这……我没想过。我就知道,不打野猪,屯里人就饿肚子。”
程立秋笑了,拍拍他的肩:“你说得对。人得先活着,才能想别的。”
夜深了,篝火渐渐熄灭。程立秋裹紧外衣,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