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波城,距离上次那场大战,已经过去了数日。护城大阵日夜低鸣运转,将整座城池温柔地包裹其中。由李海、张文统率的别院护卫队,协同三家精锐,已将日常的巡逻警戒范围,在原有基础上向外扩展了五十里。
许星遥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城墙上或书房中,处理着源源不断的防务细节。然而,无论事务如何繁忙,心中那份因七师兄多日音讯全无而生的不安,如同藤蔓般越缠越紧。
这日午后,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户,斜斜地洒落进来。
许星遥正在与杨继业、青翎、药玉三人推演护城大阵的防御反击战术。杨继业执笔记录要点,青翎不时提出从速度与突袭角度的见解,药玉则从灵力流转与属性生克的方向给予补充。
就在许星遥就一处阵眼联动细节向杨继业交代时,他腰间那枚沉寂多日的传讯玉牌,忽然传来一阵微弱的波动。
许星遥的动作瞬间僵住,心跳仿佛漏了一拍。他挥手示意三人噤声,迅速取出玉牌,将神念沉入其中。
七师兄那熟悉却沙哑得几乎变了调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他识海中响起:
“小师弟”
仅仅一声称呼,那声音里几乎要满溢出来的疲惫与虚弱感,便如同一盆掺着冰渣的冷水,自许星遥头顶狠狠浇下,让他那颗本就高悬的心,猛地沉向了无底深渊。
“东海血战,结束了。”
李若愚的声音强自压抑着,将那片海域发生的惨烈景象,以最触目惊心的字句勾勒出来:
鬼刃岛蓄谋已久,太始道宗拼死抵抗。
卫长风为阻敌锋矢,身中剧毒,最终燃尽生命与敌船同归于尽
南宫霆峰主损耗本源,引重伤昏迷,至今未醒
道宗船队损失惨重,残余力量已退守至断浪湾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锤子,狠狠砸在许星遥的心口。
许星遥握着玉牌的手指微微颤抖,胸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尖锐的疼痛混杂着冰凉的麻木,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让他周身的血液都似乎短暂地凝固了一瞬。
杨继业侍立在一旁,虽然听不到传讯玉牌中的具体内容,但见血色从师尊那张向来沉静的面容上急速褪去的模样,心知必是发生了天大的事,不由得屏住呼吸,满脸担忧。
李若愚的声音停顿了许久,似乎也在平复情绪。过了好一会儿,那沙哑的声音才重新断断续续地响起:
“海战惨烈若此,陆上更是一溃千里。”
“玄礼门山门被破后,其门主率领残部,一路向北溃退,最终撤至玄武丘。当时,赵峰主带领的道宗一支修士队伍,亦在彼处。玄礼门本欲依仗此地阵法,稍作喘息,重整旗鼓。”
“然而,鬼刃岛追兵汹汹而至,兵力数倍于玄礼门残部,且挟新破山门之凶威,士气如虹。玄礼门修士在山门之战中伤亡惨重,惊魂未定。激战方起,防线便很快摇摇欲坠”
李若愚的声音变得艰涩:“就在此时,咱们墨雪峰那位赵峰主,他未发一令,未出一策,竟竟悄然离开了玄武丘,头也不回地向北,遁走了。”
许星遥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临战脱逃?
“赵峰主一走,本就士气低落的玄礼门残部,彻底崩溃。”李若愚的声音充满了无力与愤懑,“玄武丘,半日即告失守。为掩护弟子撤退,玄礼门门主及多位长老力战身死。经此一役,玄礼门高层尽丧,只剩下为数不多的低阶弟子四散溃逃,如今已是名存实亡。”
“攻占玄武丘后,鬼刃岛未作过多停留,便继续向北推进。”李若愚的声音越来越低, 如今,已至银鹤江南岸。”
银鹤江!
许星遥心中剧震,他虽未亲至道宗东北疆域,但对宗门山川亦是熟稔。
银鹤江发源于北地雪山,水量丰沛,江面宽阔,是横亘在太始道宗东北疆域南部的一道天然屏障。过了银鹤江,便是宗门经营多年的东北腹地。那里城池林立,人口稠密,资源丰饶!
鬼刃岛的兵锋,竟然已经抵近银鹤江。这意味着,战火即将真正烧到宗门的疆土之上!
“如今,宗门震动,上下哗然。宗主已紧急下令东北各城严加戒备,征调所有可用之力,沿银鹤江布防,务必将鬼刃岛阻于江南。然”李若愚的传讯到此,语气中透出深深的忧虑与疲惫,“海战惨烈,陆路溃败,士气低迷银鹤江防线能否真个稳固,犹未可知。”
“小师弟,”李若愚的声音稍稍提高了些,“临波城与银鹤江之间远隔山海,鬼刃岛主力目前当无暇顾及。然,其海上力量经东海一役后,虽亦有损伤,但已取得优势,极有可能派遣战船南下,清扫后方,袭扰如临波城这般沿海据点,以彻底肃清海域。”
“断浪湾如今伤员满营,人心浮动,我需留在此处协助叶长老稳定局面,处理善后,恐难分身他顾。临波城之安危,全赖师弟一人支撑。万望谨慎,保全自身。若事不可为可酌情向内陆撤离,暂避锋芒,以待时变。”
,!
“此讯之后,联络或将更为困难,师弟珍重。
传讯至此,戛然而止。玉牌上的光芒彻底黯淡下去,恢复成冰冷的状态。
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许星遥缓缓松开紧握玉牌的手,将它轻轻放在书案上。他闭上了眼睛,胸膛微微起伏,消化着这海量残酷信息带来的巨大冲击。
九师兄卫长风战死沙场,尸骨无存那个曾笑着拍他肩膀,说“小师弟以后有事报九师兄名号”的爽朗师兄,再也见不到了。墨雪峰中,永远少了一道飞扬的剑光。
东海船队主力损失惨重,东海北部海疆,自此拱手于人。
陆战一溃千里,赵峰主临阵脱逃,玄武丘失守,银鹤江告急
“阿兄”青翎见他久久不语,担忧地轻声唤道。
药玉也上前一步,温润的琉璃净光微微荡漾,试图安抚许星遥那剧烈波动的心神。
许星遥终于睁开双眼,眸中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翻涌着的是冰冷刺骨的寒意。他没有流泪,没有怒吼,只是那失去血色的唇角与骤然间仿佛苍老了几分的眼神,泄露了他内心绝不平静的波澜。
“师尊,七师伯他说了什么?”杨继业鼓起勇气问道。
许星遥光缓缓扫过眼前三人,没有隐瞒,用尽可能平缓的语气,将李若愚传讯的内容一一道出。
每说出一项,书房内的气氛就凝重一分。当听到卫长风战死时,杨继业眼眶瞬间红了,他与这位九师伯虽然只见过两面,但对方那爽朗不拘的性情与对他的照拂,却让他记忆深刻。青翎和药玉也面露肃然,内心沉重无比。
“七师兄说得对,鬼刃岛海上得势,接下来必然会清扫后方。临波城上次挫败其一路偏师,已显露出一定的防御能力。下一次再来的,恐怕绝不会再是那样一支小规模的队伍了。”许星遥缓缓道。
青翎眼中锐光一闪,声音铿锵:“阿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既然能击败一次,就能击败第二次!我和药玉在此,必与临波城共存亡!”
药玉也坚定地点了点头:“阿兄,我等既已来此,自当与阿兄共进退。”
与此同时,数千里之外的太始道宗东北疆域,那场被李若愚以“一溃千里”形容的陆上战事,正以远超任何人想象的速度与残酷程度,席卷着这片素来安宁富庶的土地。
银鹤江,这条被誉为东北疆域“南天玉带”的浩荡江水,此刻再也映照不出往日的碧波帆影与两岸丰饶。取而代之的,是翻滚的硝烟,是染红了江面的黏稠血浆
江防之战,从爆发到崩溃,其速度之快、结果之惨,远比最悲观的预想还要彻底,还要令人绝望。
太始道宗紧急任命锁蛟城主镇守银鹤江北岸,期望他能依托天险,阻敌于大江之南。
锁蛟城主临危受命,不敢有丝毫懈怠,火速赶赴前线。在他麾下,汇集了从东北各地征调而来的数千名修士。他们依托银鹤江北岸几处关键渡口和水寨,仓促布下了一座覆盖百里江岸的连环防御大阵。阵旗林立,灵光隐现,乍看之下,倒也颇有几分森严气象。
然而,这支在极短时间内拼凑而成的防线,从诞生之初便存在着致命的弱点。
首先,人员构成复杂,来自不同城池、附属势力、家族的修士们缺乏磨合,指挥协调困难。其次,也是最为关键的,便是那低落到冰点的士气。玄礼门主及多位长老战死、赵峰主临阵脱逃的消息,早已如同瘟疫,在营垒中不受控制地飞速流传开来。
攻击始于一个雾气弥漫的黎明,鬼刃岛将主力分为数股,在长达数百里的江面上同时发起渡江作战。 道宗防线漫长,面对鬼刃岛这种全面开花的渡江战术,顿时陷入了顾此失彼的窘境。
战斗最激烈处,是在一处名为“老鹳嘴”的渡口附近。此地江面因山势收束而相对狭窄,水流湍急,本是易守难攻的天险,因此成了锁蛟城主重点布防的区域。然而,这也使其成为了鬼刃岛眼中必须拔除的硬钉子。鬼刃岛在此投入了数倍于道宗的精锐,不计伤亡,誓要在此打开缺口。
锁蛟城主深知此处乃防线命脉所在,亲自坐镇老鹳嘴后方指挥。见防线在鬼刃岛如同潮水般连绵不绝的猛攻下摇摇欲坠,多处阵旗被毁,他再也按捺不住,怒吼一声,提起那杆沉重的铁蛟长枪,化作一道狂风杀入最前沿的战团!
铁蛟枪舞动如龙,枪芒所至,鬼刃岛修士非死即伤。他连续将数名悍勇异常的鬼刃岛小头目挑杀,暂时遏制了鬼刃岛先锋的突击势头,稳住了渡口核心区域的阵脚。
然而,就在锁蛟城主与一名使毒钩的修士缠斗正酣之际,鬼刃岛阵中,一面九个狰狞婴儿头颅图案的“九子阴魂幡”骤然展开。主持此幡的鬼刃岛修士咬破舌尖,将一口精血喷在幡面之上!
“九子索命,去!”
刹那间,九道由凝练阴魂与白骨精气构成的狰狞骨蟒,自幡面激射而出!这九条骨蟒速度奇快,瞬间跨越了宽阔的江面,狠狠缠向正全力对敌,后背空门微露的锁蛟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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锁蛟城主虽在激战中,但高手灵觉犹在,感知到身后袭来那阴毒无比的邪异气息,心中警兆大作!他想要闪躲,但面前毒钩修士的攻势骤然加紧,死死将他缠住。仓促间,他只来得及将护体灵光催至极限,同时竭力躲闪,试图避开要害。
“噗!噗!噗!”
依旧有三条白骨毒蟒突破了防御,缠在了他的腰腹与右臂之上!骨蟒不撕咬,但那接触的瞬间,一股冰寒刺骨的污秽法力,便疯狂地试图钻入他的经脉,冲击他的识海!
锁蛟城主身躯剧震,只觉得一股阴寒僵麻之感瞬间自被缠处蔓延开来,灵力运转顿时出现滞涩,神念也如同被冰针刺入,传来阵阵刺痛与眩晕,动作不由得微微一滞。
“城主小心!”
就在这因邪幡偷袭而导致身形动作受制的电光石火之间,数名一直潜伏在侧翼的鬼刃岛修士,如同嗅到血腥的豺狼,猛然发动了突袭!各种狠辣的术法与攻击,几乎不分先后,齐齐轰向正在与白骨毒蟒激烈对抗的锁蛟城主!
锁蛟城主口中怒喝一声,强行将那侵入体内的阴寒之力暂时压下,同时奋力一震,将缠绕在身的白骨毒蟒震得寸寸断裂,化为黑烟!手中铁蛟枪回旋横扫,枪芒如墙,试图格挡那来自侧翼的攻击。
“嗤啦!”
一支淬毒飞梭被枪身磕飞,一团鬼火被枪风扫灭大半,但仍有数道阴煞指风突破了枪幕,击中了他的左侧肩胛!
锁蛟城主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泛起一层青黑之气,半边身子一阵麻木,手中铁蛟枪几乎脱手飞出,踉跄着向后连退数步,一口夹杂着黑气的逆血涌上喉头,又被他强行咽下。
目睹城主遭袭重伤,道宗修士最后一丝士气与抵抗意志,瞬间崩溃!残存的阵法节点在鬼刃岛修士的攻击下接连被毁,灵光彻底熄灭。
锁蛟城主拼死回退,他强忍着剧毒侵蚀的钻心疼痛与阵阵眩晕,抬眼望去,只见江岸防线已是土崩瓦解,鬼刃岛正从多个缺口源源不断地涌上北岸。他知道,银鹤江防线,至此已是大势已去,无可挽回。
“传令”他声音嘶哑,用尽力气吼道,“各部,向寒狮港撤退!能走多少是多少!快!不要恋战!”
命令在绝望中传递,鬼刃岛大军趁势全线压上,渡过银鹤江的精锐如同出闸的凶兽,对溃退的太始道宗守军展开了无情的追杀。
银鹤江天险,一日之间,宣告失守。
渡过银鹤江的鬼刃岛大军,未作丝毫休整,马不停蹄,立刻兵分两路,展开了迅捷如风的后续攻势。
一路主力,直扑东北疆域南部最重要的陆海枢纽,也是溃军主要撤退方向的,寒狮港城。另一路偏师则如同梳子般,向江岸两侧快速扫荡,清除残存的抵抗据点,掩护主力侧翼,并沿途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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