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别院,杨继业随许星遥踏入书房。许星遥走至书案后,尚未转身,便听得身后“扑通”一声闷响。杨继业已直挺挺跪倒在地,深深叩首。
“师叔大恩,继业与杨家没齿难忘!”
许星遥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紧绷的背脊上。室内静了片刻,半晌,许星遥才缓缓开口,道:“此事尚未有定论,不必如此。”
杨继业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师叔肯为我父亲费心谋划,无论成与不成,此恩此情,继业纵粉身碎骨,亦难报万一。”
“起来吧。”许星遥抬手,做了个虚扶的动作,“你有这份心便好。不过,此事干系重大,万不可向外声张。若泄露风声,不仅机缘难成,更可能给你杨家招来祸端。”
“弟子明白!”杨继业顺着他的手势起身,神色郑重,“师叔放心,继业知晓利害,定当守口如瓶,绝不向任何人透露半分。”
许星遥点点头,道:“你且下去好好修行。顺便,去把冯安给我叫来。”
“是。”杨继业躬身一礼,退出书房。
不多时,冯安匆匆赶来,神色恭谨。进门后,他先行一礼:“师叔,您昨日吩咐核查的账目,弟子已整理完毕。”言罢,自怀中取出一枚淡青玉简,双手奉上。
许星遥接过玉简,神念探入其中。玉简内记录着别院这三个月来的详细收支:灵田产出、灵材处理、与济川派和杨家的交易往来、日常用度开支条目清晰,分类细致。
看着看着,许星遥原本平静的眉头舒展开来,眼中露出一丝意外之色。
他将玉简轻置于案上,看向侍立一旁的冯安,,开口问道:“我记得,先前库存灵草积压不少,看这账目,如今却是都已售出?而且价格还算不错。”
冯安闻言,脸上露出笑容,躬身回道:“回师叔,正是如此。这事说来,还是李海师弟的功劳。”
“李海?”许星遥略微一顿,“他是如何办成此事的?”
“师叔容禀。”冯安整理了一下思路,娓娓道来,“您也知道,咱们灵草阁那边,江掌柜虽然尽心经营,但临波城毕竟地狭人稀,售出之数终究有限。而济川派那边,交易虽然稳定,但他们所求购的,十之八九都是各类水属灵草,对其他品类兴致不高。”
他顿了顿,继续道:“再加上年前,咱们凭借李舟长老的关系,在蒲湾镇额外租种了二十亩灵田,产出增加而销路未广,这灵草便逐渐开始积压。至您上次离开,库房中一阶中下品的常见灵草,确实堆存不少。
许星遥点了点头。这情况他早有察觉,只是前次匆匆外出,未腾出手来解决。
“三个月前,商队照例来给济川派取货。”冯安接着说,“那天正好轮到李海师弟当值,协助清点交割。交割完毕后,李海师弟留心了一下,跟商队的管事多聊了几句,顺口提了咱们库房里积压灵草的事。”
“那管事起初也没在意,只是依着常情回答,说他们商队主要跑固定线路,收货出货都有定数,临时增加品类恐怕不易。可李海师弟不死心,取了几种灵草给那管事看,报了个低一些的价格。”冯安说到这里,眼中露出钦佩之色,“没想到那管事一看灵草品质,竟真的动了心,说可以试着帮咱们售出一批。”
“结果如何?”许星遥问。
“结果第一批大约两百株各类灵草,不到半月就被那商队售空了。”冯安笑道,“那管事传讯回来,说咱们的灵草品相好,价格又合理,在他们跑的其他几个坊市很受欢迎。于是上个月商队再来时,主动提出可以把咱们积压的灵草全部吃下,还说了,日后咱们别院的灵草若是充足,他们可以照单全收,只要价格公道。”
许星遥闻言,眼中真正露出了笑意:“李海这件事做的不错。回头你从库房选两瓶合用的丹药,赐给他。另外,这个月他的月例,加三成。”
“是,弟子代李海师弟谢过师叔!”冯安连忙躬身。
“不必代他谢。”许星遥摆摆手,“这是他应得的。能在本职之外,主动为别院分忧解难,这份心思值得嘉奖。”
他沉吟片刻,手指轻敲桌面:“不过,李海这件事,虽然结果是好的,却也给我提了个醒。”
冯安神色一肃:“请师叔示下。”
“其一,咱们别院今后若想更进一步,单靠灵草种植和低阶灵材处理这两样,还远远不够。”许星遥缓缓道,“灵草种植受灵田亩数限制,灵材除了水玉精金原矿,其他诸如妖兽材料获取并不稳定。因此,你们也都下去想想,看看有什么其他适合别院的营生。”
冯安认真听着,心中念头飞转。
“其二,”许星遥继续道,目光落在账目玉简上,“便是咱们的货物出路,确实太过单一了。就单说灵草,此前全靠城中零售和济川派那边,如今虽多了个商队,但终究是借他人之手。长此以往,并非上策。”
他看向冯安:“这样,你稍后便去安排。让李海和张文二人,接下来一段时间,多往外跑跑。临波城周边大小坊市、修士聚集地,都去转转。看看有无合适的地方和机会,能帮咱们打开局面。”
“师叔高见!”冯安眼睛一亮,“弟子这便去寻他二人!”
“且慢。”许星遥示意他稍安勿躁,补充道,“告诉他们二人,外出探访时,务必低调行事,莫要张扬。此行重点在于摸清情况,了解各地的需求、价格、规矩。最终,是要判断咱们别院出产的灵草、灵材,或者将来的其他货物,在哪些地方有出路。”
“弟子明白!”冯安重重点头,“李师弟机灵,张师弟心细。他们二人搭档,正合适。”
“嗯。”许星遥颔首,“另外,我刚才说让大家想想经营的事,不是客套话。冯安,你回头问问其他师兄弟们的想法,无论是否成熟,都可记录下来,汇总之后报给我知晓。”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院积渐,光靠我一个人是不够的。你们日日在此修行、劳作,对各项事务最熟悉。说不定谁灵光一现,便能想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好点子。集思广益,方是正理。”
“是,弟子定将此事办好。”冯安退出书房,轻轻带上门。
书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许星遥一人。他喃喃自语,脑海中闪过诸多念头,“经营”
炼器?冯安终究只是初学者,炼制些低阶法器尚可,要支撑起一个能盈利的铺面,还差得远,况且城中已有杨家的炼器坊。
炼丹?别院上下无人精通此道,从头培养不仅耗时漫长,且丹师成长所需的资源与失败损耗,对目前的别院而言恐怕难以承受。
制符?同样缺乏人才
又过了三日,李海与张文收拾停当,来到书房向许星遥辞行。
“师叔,我们这就出发了。”李海精神抖擞。
张文则斯文许多,拱手道:“师叔放心,我们会小心行事,每十日传讯一次,汇报详情。”
许星遥点点头,从袖中取出两枚白色玉符,分别递到二人手中:“这是护身玉符,可抵挡灵蜕中期修士全力一击。另外,若遇紧急情况,可捏碎玉符,我能感知到大致方位。”
“多谢师叔!”二人接过玉符,珍而重之地收好。
“去吧。”许星遥挥挥手,“记住,安全第一。若是察觉到某地情况复杂,事不可为,不要勉强,及时回返便是。”
“是!弟子谨记!”二人躬身一礼,转身走出别院大门,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许星遥站在院门前,目送他们远去,良久才转身回院。
刚进书房,还没来得及坐下,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名杂役弟子气喘吁吁地跑进来:“院院主!杨杨府来人了,说杨家主有请,请您过府一叙!”
许星遥眼中精光一闪。
终于来了。
“知道了。”他平静应道,整理了一下衣袍,“备车。”
“是!”杂役弟子连忙跑去安排。
半炷香后,一辆青篷马车从别院驶出,朝着城东的杨府而去。拉车的只是两匹普通的凡俗健马,车夫也是个沉默寡言的中年杂役。
马车穿过街道,最终停在杨府门前。早有管事在门等候,见马车到来,连忙迎上:“许城主,家主已在望涛阁等候,请随我来。”
许星遥下了马车,随着管事步入杨府。望涛阁位于杨府深处,临着一片小湖而建。阁高三层,飞檐翘角,气势不凡。
管事引着许星遥直上三楼,在门前停住,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恭敬地将门推开,侧身让道:“许城主,请。家主就在里面。”
许星遥迈步而入,只见杨震山正背对着门口,凭窗而立,目光投注在窗外那波光粼粼的湖面之上。
听到脚步声,杨震山缓缓转过身来。他的面色比起上次见面时,似乎少了一丝红润,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沉郁与疲惫,但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目光落在许星遥身上,打量了片刻,然后挥了挥手,那名管事立刻会意,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房门轻轻掩上。
“许城主,请坐。”杨震山率先开口。
许星遥依言在茶案旁坐下。杨震山也在他对面落座,斟茶的动作缓慢却稳当。
茶香袅袅,两人相对无言。
良久,杨震山将一盏澄澈透亮的茶汤推到许星遥面前,缓缓开口:“大哥已将城主的意思,都告诉我了。”
许星遥点头,静待下文。
“突破玄根的机缘”杨震山眼中闪过一丝炽热,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城主当真能提供?”
“许某从不说虚言。”许星遥坦然道,“不过机缘能否抓住,终究要看杨家主自己。”
杨震山沉默片刻,忽然问道:“那机缘可是与海中有关?”
许星遥眼中掠过一丝讶异。这杨震山,果然不简单。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杨家主何出此言?”
杨震山苦笑:“城主三个月前突然离开临波城,音讯全无。归来后,便提出了此事,应当是在海中有所际遇吧。”
“杨家主果然慧眼。”许星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不过具体细节,请恕许某暂时不能明言。”
杨震山点点头,脸上并无不悦之色,显然对此表示理解。
“那么,”他话锋一转,神色郑重起来,“关于城主提出的两个条件”
许星遥也坐直了身体,目光沉静地望过去。
“灵脉份额之事,我杨家可以支持。”杨震山一字一句道,“不仅如此,我还可以尽力说服胡、冯两家,让他们也同意归还份额。”
许星遥眼中闪过精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他原本的预期,是杨家能带头归还自家所占部分,并在此事上保持中立或有限支持,已算不错。没想到杨震山竟然愿意主动出面,去协调另外两家。这固然显示了杨震山对突破玄根的极度渴望,但或许也意味着,这位杨家主在临波城三家之中的影响力与威信,比他之前了解的还要更深一些。
“不过,”杨震山话未说完,紧接着便提出了自己的条件,“我有一个条件。”
“请讲。”
“份额归还后,许城主需将三成灵脉用于支持护城大阵日常运转。除非遭遇外敌,平时不得额外要求我三家对大阵提供灵脉支持。“
“哦?”许星遥眉毛微挑,“如此说来,杨家主是同意许某重启护城大阵了?”
杨震山道:“可以这么说。但重启护城大阵此事牵涉更广,需要从长计议。而且,除灵脉外的其他资源,别院需承担至少五成,毕竟大阵重启后,掌控权在许城主手中。”
许星遥沉吟片刻,缓缓道:“杨家主如此爽快,倒是让许某有些意外。”
杨震山苦笑:“实不相瞒,若非这滞种之厄将我逼到了绝境此事断不会如此轻易。但如今杨某没有那个时间,也没有那个心力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道:“杨某困在灵蜕九层十余年,好不容易,自觉精气神都已打磨至巅峰,资源也勉强凑足,正欲奋力一搏却不料,天意弄人,陷入了如此境地。”
“自得城主诊断后,杨某每日都能感觉到生机在缓慢流逝。若再不能突破,最多三五年,我杨震山便会身死道消。”
许星遥默然。修行之路便是如此残酷,不进则退,甚至可能万劫不复。
“杨家主放心。”他也站起身,“机缘之事,许某既已承诺,必会尽力。不过在此期间,还望杨家主保重身体,维持现状。至少在那份机缘成熟前,不能让外界看出太多端倪。”
“我明白。”杨震山点头,“我会对外宣称闭关清修,家族事务由振弟和其他长老暂代。至于继业”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就让他继续留在别院吧。那孩子在别院比在杨家快活。”
许星遥颔首:“继业心性纯良,意志坚韧,是可造之材。在别院,许某自会多加照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