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你——你——”吕布指着吕琮,震惊得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看着吕琮那目光,仿佛见了鬼。
他眸间既有惊骇,更有着一股浓浓的失望之色。
他杀丁原,诛董卓,为的便是用这淋漓的鲜血给自己,给吕琮铺出一条路来。
为此他不惜背负弑父的骂名。
即便世人骂他唯利是图、反复无义,他亦不在乎。
但他不愿看到儿子与他一样,为名为利,或是为了其他而不择手段。
蔡邕的死,会让王允丧失人望,他知道。
亦能猜到吕琮杀蔡邕肯定是为了帮他对付王允。
可他却不能接受吕踪的这份好意。
那蔡邕,可是吕琮之丈人。
杀丈人,性质如他弑父一般恶劣。
这一刻,吕布清淅的体会到了外人在得知他杀了丁原董卓之时,是如何看待他的,心中又是何感受。
可怕,畏惧,不可思议!
这便是他当下对自家儿子的观感。
可吕琮却在盯着他笑。
“孽——孽障!”吕布咬牙吐出两字,气得声音都在发颤,似在压抑着无边怒火,眸间亦红了,仿佛一头欲要择人而噬的猛虎,身上戾气丛生。
吕琮心中暗乐。
见自家狗爹要龇牙了,他立即开口,笑道:“阿父,别冤枉人啊,火是我放的,但我丈人可没死。”
没错,吕琮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自己这狗爹体会下,听到别人做出大逆不道,为世俗所不容之事的观感。
他要让自家这狗爹记住这种感觉。
日后他要是再想干一些糟心烂事,势必便会想起今夜这一幕。
事教人,一遍就够了。
嘿嘿!
“没死?!”
闻言,吕布双目一凸,瞪得更大了,眸间有了欢喜之意。
打断了自家狗爹放无双,吕琮便将自己的谋划全都说了出来。
包括待会路上,典韦会带着严氏他们,绕行河东。
吕布听了,没有恼怒,而是怔怔盯着吕琮,问出了藏在心中已久的困惑,“琮儿,你为何认定了阿父守不住这长安?!”
“阿父,我其实并在意你是否能守得住这长安。”吕琮看着吕布,叹了口气。
事到如今,他们父子之间是该来一场坦白局了。
“那你为何要安排你阿母他们去——”
“阿父,”吕琮打断了吕布,“难道你如今还想不明白,这长安朝廷没你的立足之地,没有我吕家的立足之地。”
“从阿父答应董卓的招揽,杀丁原,从阿父答应王允,谋刺董卓开始,这关中,这长安于阿父您,于我吕家,便是一个慢性死亡的牢笼。”
再次听得吕琮这番话,吕布眸间呆滞,黯然失色。
吕琮见了,叹了声。
他这狗爹,何尝不知,只是不愿意去相信而已。
人心,是可以哄骗的。
当一个人不断自我哄骗,久而久之,他便会相信一个不是事实的事实。
并且会执着的认定自己能够做到。
他这狗爹,便是如此。
他贪恋手中的权势,一直都在自我欺骗,不愿直面身后那血淋淋的真相。
吕琮今夜,终是将其捅破了。
“阿父,醒醒吧。”吕琮趁热打铁,“即便您能守住长安,真如您口中所说那般,击溃了这即将到来的十数万西凉大军,又能如何?”
“可适才淳于公和杨公——”
吕琮知道吕布要说什么,再次开口将其打断,“呵呵,那不过是当下大家利益一致而已。
阿父,一旦王允倒了,您信不信淳于嘉他们第一个要对付的,便是您这位盟友?他们,与王允其实一般无二。”
“阿父,我吕家的路,现下不在长安,不在关中!”吕琮加重了语气。
“何况,您未必能守得住这长安,”吕琮转身看向城下茫茫夜色,“如今这城中,各方势力云集,各有各的心思。”
“阿父,可知我那丈人,从入狱至今,遭了多少次刺杀?”
“我告诉您,整整二十一次,这些人,都想要我丈人死,好彻底搅乱长安。”
“今夜,便连皇帝都派了暗卫去了诏狱,只待我吕家与蔡家成功定下婚事,暗卫便会让我那丈人死在狱中,连皇帝都要蔡邕死。
这长安城中,斗得如火如荼,如此内忧外患下,要如何守长安,又如何能守得住?”吕琮语重心长,“阿父,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话落,吕布彻底沉默了,苦笑了两声。
一见吕布神色,吕琮呼吸一屏,随即又叹了口气。
执念,若真那般容易放下,就不是执念了,而是妄念。
吕布微微抬头,望月,眸间忽涌现追忆之色,“琮儿,你曾骂为父三姓家奴。”
吕琼脸色一怔,有些尴尬了起来。
“世人亦骂为父反复无常,是噬主的豺狼。”说着,吕布顿了下。
吕琮有些笑不出来,他听出了这话中夹带的苦涩。
“其实,他们说的,倒也不算错。
只是他们可曾知晓,这豺狼的獠牙,是如何被这世道,一寸一寸磨出来的?逼出来的?”
话落,吕布面带追忆,脸上竟还有几分幸福暖意。
吕琼见了,忽觉心好象被人揪了一下。
“为父出身并州,咱们吕家,世代军户。
你大父戍守边疆,刀头舔血,你大母操持农桑,日夜辛劳。”
“为父如你这般大时,家中虽不富足,但父母慈爱,手足和睦。”
“日子过得虽清苦了些,然却是欢快幸福!”吕布眸间追忆之色更甚。
“我吕家数代人,用鲜血与勤劳在边塞换来的那百亩薄田,便是一家活命的根。”
“可为父十五岁那年,随着一场天灾的到来,一切都变了。
那一年,五原郡瘟疫横行,饥谨遍野。
可却无人理会。
朝廷?
呵呵,那洛阳城里的天子与衮衮诸公,只顾着争权夺利。哪管边陲百姓的死活?
豪强如豺,官吏似虎。
那县尉,看上了咱们吕家那用数代人命换来的田产。
他们先是威逼。
可你大父那军汉的骨头硬,顶住了。
暗抢,夜里毁青苗,放牲口糟塌。
你大父咬碎了牙往肚里咽。
最后是明夺。
他们趁着天灾,田地颗粒无收,开始明抢。
你大父为一家活命,为了保住地,不得不向豪强借了那阎王债!
可那仍是一个他们精心设计的阴谋。
还没到还债之日,那豪强便带着恶奴上门要地。
你大父大母当掉了家中所有能当的东西。
你大母的嫁妆镯子,咱们吕家传了几代的的残甲。
终是在还债日前,凑足了钱!
那时为父以为,噩梦该醒了。
可为父太天真了!
那帮畜生,要的是地,是斩草除根!
他们用一纸黑心的状子,扣在你大父的头上!
说他——”
说着,吕布哽咽了。
吕琮亦听得入了迷,眸间很是震动,这些年他从未听吕布提过这些旧事。
“说他偷盗军中甲胄?
为父至今仍记得公堂之上,那县尉狰狞的笑。
那豪强阴冷的眼,还有棍棒落在你大父脊梁上的闷响!
一下,又一下!
你大父是铁打的汉子,战场上刀砍箭穿都没哼过一声。
可是那天,那天——
他被乡人抬回来时,只剩一口气了。
血浸透了他身上破烂的衣裳。
他死死攥着为父的手,喉咙里响作响,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可为父永远忘不了你大父那双眼睛!
那里面烧着冲天的怒火,刻骨的恨意,还有——对我,对弟妹,对这破碎的家最后的不舍和绝望!
他就那样,死死地瞪着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阿母,阿母的天塌了。
她象被抽走了魂,躺在冰冷的塌上,一口饭也咽不下,阿父看着你大母眼里的光一点点熄灭。
没几天,也跟着你大父去了——
都没了,那帮畜生总该满意了吧?”
吕布浑身发颤,双目欲裂,眸间满是刻骨锥心的仇恨。
“没有!
他们连我们三个孤几都不肯放过!!
那天,小弟小妹饿得直哭,小脸蜡黄。
为父心如刀绞,想着去后山寻点野果,哪怕掏个鸟蛋回来也好。
为父跑得很快,心里只盼着快去快回。
可等我回到村口,看到的是那冲天而起的烈焰。
大火吞噬了一切!
那天夜里,为父疯了一样冲了过去,热浪像无数烧红的针,刺穿皮肉,将为父一次又一次推了出来!
为父只能眼睁睁看着,看着那承载了为父所有欢笑和温暖的地方,在火中崩塌,直至化为灰烬!
忽然,雨来了。
老天爷开眼了?
不,它在笑!
一场瓢泼大雨终于浇灭了那吃人的火。
为父跌跌撞撞扑进那片滚烫的、冒着黑烟的废墟,双手在那滚烫的瓦砾焦木中疯狂扒拉着,为父挖得是指甲翻裂,血肉模糊。
终于——为父扒到了。
是为父那可怜的小弟小妹。
他们,他们象两只受惊的雏鸟,死死地、死死地抱在一起,蜷缩在墙角,想用小小的身体为对方遮挡那焚身的烈焰。
可终究是被烧成了,烧成了焦黑扭曲的一团。
为父拼了命想分开他们紧抱的手臂——可分不开——怎么也分不开!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只剩为父一人,像条野狗。
从那一夜起,为父懂了。
这世道,没有公道,只有刀!
谁的刀快,谁就能夺走别人的一切!
这世间,亦只有两种人,吃人的人,被吃的人。
于是,为父拿起了刀。
趁着又一个雨夜,为父翻进了那县尉和那豪强的家中。
没有怜悯,没有尤豫。
两家老幼近百口人,成了为父祭奠你大父大母他们的祭品。
那一夜,院中献血混着雨水,漫过了为父的脚背。
从那一刻起,吕布,便不再是人。
这些年,为父一直在告诉自己,要当那吃人的人,不当那被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