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未央宫后殿侧室。
史阿刚回到宫中,连衣服和伤口都未能处理,也顾不上浑身血气是否会冲了皇帝,便急赶着来见刘协。
“如何了?!”
闻听脚步声近,刘协头也不抬,淡淡问了一句。
旋即,他鼻翼歙动了下,舒展的长眉一皱,继而抬起了头。
见史阿一身是血,披头散发,刘协瞳孔骤然一缩,身子下意识后倾。
但很快便反应了过来,立即坐正,直视身前跪地的史阿。
“出了何事?”刘协眸间有惊愕,但更多的是冷漠。
“臣有负陛下所托!”史阿跪地叩。
“说!”
刘协赠一下站起,绕过身前书案,快步走到史阿身前。
门外,苗祀被惊动,走了进来,站在一旁,默默看着。
半晌后,听完史阿讲述,刘协从胸腹中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神色亦为之一松,似卸下了一个格外沉重的包袱。
“可知是何人?”刘协缓步走到窗前,抬头望着天上明月。
“不知,这些黑衣人个个身手高绝,皆是训练有素之死士,”话到此处,史阿顿了下,“臣以为,此事定与关东有所关联。”
刘协瞥了史阿一眼,见有血滴在地上,眸间一缕不悦一闪而逝。
除了那些狼子野心之辈,还能是何人。
心下念头浮起,刘协右手握拳,重重在窗沿上砸了下,“可恨!煞是可恨!
,“查!”沉吟片刻,刘协寒着声道:“这些狼子野心之徒,京中必定有人与其勾连,查!将这群敢掘我汉室根基之硕鼠全都给朕揪出来!”
“唯!”史阿抱拳领命。
刘协回看,见地上血越来越多,遂挥了挥手,“快去处理好伤口,爱卿如今是朕之左膀右臂,若有所损失,便是朕之损失,是我大汉之损失。”
“唯,”史阿微抬头看了刘协一眼,见得刘协看来那担忧真挚的目光,顿时满脸感动,叩首再拜,“谢陛下关心,臣无大碍的。”
话落,史阿脸色踌躇,欲言又止。
刘协见了,眸间闪过一缕不耐,道:“卿有话可直说。”
“陛下,其实,蔡公如今这般假死,亦可达到目的,为何—”史阿适可而止。
刘协冷笑一声,“这世间,唯有死人方最为可靠。”
说罢,刘协面露忌惮之色,“蔡师名望太大,他活着,今日可是朕手中之刀,来日,亦可能成为刺向朕之利剑。
王允之后,朕不需要第二个帝师来指点江山。
唯有蔡师的血,方能彻底染黑王师,唯有蔡师的死,才能让朕——活着!“
刘协语气很平淡。
然听在史阿耳中,却令他如置身于数九寒冬中般凛冽刺骨。
一时间,史阿竞僵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接话。
“呵呵,史统领,随咱家来吧。”这时,苗祀上前,伸手搀扶史阿。
待二人退下,书房中亦静了下来。
听着室外花草树丛中那虫鸣鸟叫之声,刘协仰着头,定定看着皎月。
“蔡师,您是否会怪朕过于狠?!”刘协双无神,“如此亦好。”
“走了,都走了,”刘协眸间有追忆之色,渐渐双眸蓄上了些水雾,“就剩朕个了,一个个都离朕而去,呵呵,都走了!”
“母,协儿想您了。”
“如今,协懂了您当年为何要说,皇帝皆是孤家寡。”
“孤家寡人。”
“朕懂了!”
“可是,朕真的好累,好累!”
言毕,刘协缓缓阖眼,两滴浊泪顺着那稚嫩的脸颊无声滑落,滴在窗台上晕开。
他亦终究是个十三岁的孩子。
良久,刘协低下头,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独属于帝王的冷漠。
“来人!”
一声喝令,门外出现一人,站在阴影当中,看不清其面容。
“去,查清楚,朕要知道蔡师去了何处。”刘协声音很缓,亦很冰冷。
“唯!”
“等等,再去查证下史阿所言是否属实!”
闻言,阴影中那人浑身一颤,有刹那的迟疑,继而领命而去。
“明日朝会,大抵会很是热闹,呵呵,”回到案后靠着凭几坐下,刘协忽又笑了出来。
待明日蔡邕命丧火海传遍长安,士人百姓会作何想?
将来,若有需要,他会让蔡邕再活过来。
“你说那史阿回去后,会如实禀告吗?”马背上,蔡琰靠在吕琮怀中,忽问了一句,神色有些担忧。
如今他阿父假死,虽说是脱离了长安这个旋涡,可未来要如何去做?
总不能自此不再以真面目示人吧。
她了解她阿父。
她阿父虽无傲气,然骨子里却是个极为骄傲之人。
若让他自此隐世埋名,无异于让他去死。
“可能会吧。”
回想了下习懋适才转述的钰娘在诏狱中救人的全过程,他便大概知这史阿是个什么性子。
这种豪侠之士,素来信奉士为知己者死。
便如春秋战国时期,韩赵魏三家灭智氏,豫让为给智伯报仇,伏桥如厕,吞炭漆身,一次次刺杀赵襄子,最后自刎而死。
这种人由后世的眼光价值观看,极其不可思议,是脑子瓦特了。
可在这时,这是一种信仰,高于生死。
“那我阿父,会不会还有危险?!”闻言,蔡琰丰满的身子瞬间僵直,回头看着吕琮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神色很是紧张,“陛下会不会仍不愿放过我阿父。”
银白月光照射下,蔡琰那俏脸上绒毛纤毫毕现,为月色染成银白。
吕琮忽俯首,啄了一口。
顿时,马后侧跟着的涂夫,瞬间瞪大嘴,随即打了个嗝。
马背上,被偷袭的蔡琰脸色呆滞,旋即反手精准的掐住吕琮腰间软肉,狠狠地拧了一圈。
“嘶嘶嘶—”吕琮于马背上歪着身子,脸色瞬间涨红。
“该!”这一幕被涂夫见了,嘎嘎暗乐,心头顿时舒服了。
中蔡琰一记拈腰指,吕琮却更加不老实了,下巴枕在蔡琰右肩上,有点硌。
“阿姊放,即便陛下仍有其他思,等你们去了河东,亦是鞭长莫及。”
蔡琰向左歪着头,吕琮鼻间喷出的热气,令她此刻只觉浑身热得厉害。
心思乱了,亦不再问了,只得苦苦咬牙忍受吕琮的恶作剧。
“放,等关中尘埃落定,我自有办法让丈人堂堂正正回到朝堂之上。”
“啊!”被吕琮猜透了心思,蔡琰蓦地扭头。
然她却忘了,两人此刻挨得很近。
霎时,两唇相接,四目相对。
吕琮和蔡琰两人眼睛都瞪得极大,一个眸间是惊慌,另一个则是惊喜。
二人就这般僵着,对视。
一个是忘了,一个是抓紧享受这难得的意外时刻。
两人都浑然不觉,胯下马儿已停了下来,更有门开启的响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