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中,原本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各说各有理,最终却没有任何结果,毫无意义的争辩。
然不曾想,局面却是忽地急转直下。
“唉!”淳于嘉叹了口气,连连摇头,满脸苦闷。
这可当真是一子错,满盘皆落索。
悔之晚矣。
当下,吕琮没有任何证据来证明当初两家商议后,蔡琰归宁即是归宗再嫁。
而卫氏手中却握有“蔡琰的嫁妆”这个强有力的物证。
是以,卫固的矢口否认,几乎是无懈可击的。
当下这个局面,几乎无解。
除非蔡琰亲自出面,解释清楚。
然而,这是绝无可能之事。
蔡琰本就身处旋涡。
若这般做,名声将会丧尽,是以她绝不能出面。
而这也正是卫固的算计。
此人当真是够无耻,手段亦够精湛,算计了一切。
何况,卫固既然敢来,未必没有准备。
想必他已经是安抚住了蔡家。
还有,适才王允和吕琮争辩之始时,特意将蔡家给摘了出来的那些话。
如今回头再看,值得细品,当真是有意思。
难怪至今不见半个蔡家人露面。
即便蔡琰不便出面,难道蔡家便无人了?
这蔡家如今看来,也未必是一心想要与吕家结亲。
就是不知道咱们这位司徒公,背后许诺了人卫家和蔡家什么好处。
当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如之奈何。
淳于嘉心中唏嘘不已。
他有些累了!
忽又见始终不发一语的吕琮朝他看来,挑了下眉,咧嘴一乐。
顿时,淳于嘉脸色一怔。
此子竟还笑得出来?
莫非,他还有办法可解当下困局?
一时间,淳于嘉下不由地一喜。
吕琮在等。
他在等其他人下水,到时候再一起收拾了。
当然,还有王允。
这致命一击,怎么能少了这个始作俑者。
很快,他便等到了。
只见尚书令杨赞忽从座中站起,面朝刘协,道:“陛下,卫固所言,字字在理,句句合乎礼法。
今嫁妆为凭,此乃铁证!
蔡氏嫁妆既仍在卫家,则可证名分未绝,又岂能再议婚嫁之事?
此事绝非三家之私事,关乎天下礼法纲常。
若人人皆如吕家这般儿戏,岂非礼乐崩坏,人伦尽失?
我大汉历代先帝默许此俗礼,虽有体恤臣民之心,然若因此而导致礼崩乐坏,想必亦非先帝愿见。
臣恳请陛下,维护礼法,明断是非!”
杨赞这话直接就给吕布和吕琮扣上了破坏礼法的帽子。
还顺带驳斥了下吕琮先前的那番话。
杨赞话落,崔烈、宣璠和王颀等人相继站起,这是要群起而攻之了。
“方才吕公子巧舌如簧,辱骂卫郡丞,可谓犀利。
然则,礼法大事,岂是凭口舌之利便可颠倒黑白?
纵有千般理由,在此铁证面前,亦徒增笑尔。
吕公子,年轻人有锐气是好事,但应常怀敬畏之心!“
崔烈直接将吕琮适才所有言论,包括与王允争辩的那些话,全部定义为口舌之利,和无理取闹。
“呵呵!”吕琮看了崔烈一眼,不语,乐呵呵的。
“竖子!”崔烈脸一冷。
吕琮虽什么都没说,但他却不知为何更气愤了,甚至觉得被侮辱了。
“礼乃人伦纲常,万世之准则,卫公所言在理,亦在礼。
妇人既嫁,其荣辱皆系于夫家,嫁妆是为体己,私产,亦是两性交好之信物。
今蔡氏嫁妆仍在河东,便是蔡氏仍为卫氏妇之明证。吕家此举,实为夺人妻室,与强梁何异?
陛下,若不严惩,天下必将效仿,纲常定然沦丧!”宣璠声色俱厉。
见得杨赞等人轮番朝刘协施压,座中的周奂,黄琬等人频频看向淳于嘉,脸色焦急。
淳于嘉扫了几人一眼,抬手微微下压,示意再等等。
“火候到了,该出手了,王司徒。”吕琮心道,旋即转身看向王允。
众人的目光亦随着吕琮齐齐聚焦在王允身上。
恰在此时,王允缓缓起身。
“陛下,诸公之言,虽言辞激烈,然回护我大汉社稷之心,昭昭可鉴。”
“夫与伯喈有旧,亦知奉先乃国之肱骨,本不愿见此局。”
“然事已至此,已不得不。”
“卫家所言,于情于理于法,皆是无可辩驳之事。”
王允口中说着,脸上笑容亦越发的浓郁,心中亦是格外的松快。
不容易啊,此事终于可以尘埃落地了。
这卫固,倒是不错。
然御座上,刘协后背袍服已为汗水浸湿。
此刻他是真后悔来了。
接下来,他便该在王允等人那犀利的言辞裹挟之下,处置吕布父子了。
旁侧,吕布酒是一杯一杯的灌入喉中,似乎有点急了,却强压着自己。
弄得他身后那从蹲中舀酒的小宦官,忙得脸上大汗淋漓。
“慢着!”
忽地,吕琮骤然喝道。
顿时,堂中众人脸色齐齐一愣,又看了过去,只觉今夜脖子有点累。
王允脸色亦猛地一变。
不知为何,望着吕琮那似笑非笑的眼神,他心中竟莫名的有些慌了起来。
淳于嘉,马日?,士孙瑞等人,眸间亦纷纷一亮,目露期待之色。
众目睽暌,吕琮举步走到案前,从吕布手中夺过酒觚,仰着头一饮而尽。
旋即又缓步走到御座前,看着刘协,道:“陛下,苦了你了,天天要面对这些狗屁不通,啥也不懂的酒囊饭袋,也是难为你了。“
刘协直接听傻了。
吕琮这话,一棍子扫翻了朝堂之上的官员。
一时间,他居然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是一脸的哭笑不得。
身旁的苗祀也一脸的呆滞。
堂中其他朝臣,听了这话,脸集体绿了。
这混帐失心疯了不成?好好的骂他们作何?
“诸公莫怪,此子许是喝多了!”淳于嘉当即起身,笑吟吟拱手四下作揖。
马日?和士孙瑞等人都乐了,忙作揖回礼,并未计较。
他们当然知道吕琮这话是冲王允他们去的。
只是,他们很好奇,吕琮究竟有何倚仗,要这般说。
“竖子!安敢狂言,目无君上!”王允还没发火,崔烈就开喷了,“孔子曰——”
“你不要曰!”
“听我先曰!”
吕琮厉喝,顿时引得堂中爆笑如雷。
此子性子,当真恶劣。
“陛下,草民依稀记得,我大汉,嫁妆乃是女子私产,虽随女子出嫁带到夫家,但其所有权仍属女方,夫家无权干涉。
若双方和离,或妻子被休弃,嫁妆应当返还才是。”
“王公,是也不是!”
吕琮忽转向王允,露出那一口大白牙,笑得很天真。
“然也!”王允点头,眉头皱成一团,满脸狐疑。
“好!如此便好!”
吕琮点头,旋即转向卫固,“卫郡丞适才口口声称我新妇只是归宁省亲,仍是你卫氏妇,更称其长居圉县,乃是为避免睹物思人,以慰心中悲切,是以才住得久了些。”
“正是。”
卫固当下只觉脑子里全是浆糊,完全猜不出吕琮意欲何为,只得是顺着吕琮的话答。
“那我不禁要问了。“吕琮骤然提高音量。
众人心中一凛。
“既然我新妇仍是你卫氏妇,那为何这一年多以来,我新妇在圉县,要靠家族接济方能度日,子然一身,不见半点进项?”
霎时间,堂中所有人双目猛然瞪大。
秒啊!
他们知道吕琮的意思了。
好个吕琮,当真是好思辨。
竞能从此处切入,反证蔡琰已和卫氏义绝。
当真是妙。
王允和卫固等人亦齐齐色变。
卫固当即便慌了!
蔡琰那份嫁妆为何会留在族中,他心中可是一清二楚。
这小子好生刁钻,竟能想到这来。
“当初,昭姬嫁进汝卫家,蔡公可是为其备了十里红妆,其中金银铜钱无数。”吕琮死死盯着卫固,满脸戏谑笑着,“这就奇怪了,既然是归宁省亲,总要带些银钱傍身才是,可昭姬回圉县之时,破车一辆,老马一匹,身边仅有四名侍女相伴。这可真真是怪得紧。”
话落,吕琮瞪大眼,面露恍然,连连点头。
也不知他是明白了什么。
“我明白了,定是你卫家抠门,想省点银钱口粮,对不对!”吕琮阴阳怪气,佯作一副恍然大悟的神色,尤如一猜中谜语的三岁孩童。
“哈哈哈哈哈——”登时,哄堂大笑。
淳于嘉甚至笑出了眼泪来。
马日碑和士孙瑞甚至是笑得直拍着身前桌案。
堂堂河东卫氏,省一妇人口粮银钱,岂非滑天下之大稽。
这小子性子当真是恶劣,捉狭,怎地这般喜欢捉弄于人。
“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赵谦大笑,“妙!大妙也!此子当真是个妙人!”
而王吹,则脸色黑如锅底。
杨赞几人,亦各个脸色难看。
直娘贼,又让这小子把水搅浑了,天杀的吕氏子!
吕琮笑看王吹。
上升不到律法,那便下降到人性。
将话题往人感兴趣的方向引,往往是最容易引导舆论和情绪的。
而在八卦这事上,国人就从未缺席过,即便是蹲着坑,也可能看完再擦屁股。
即便是正尿这,也可能会伸手强行捏断,看完再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