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个吕琮!”
淳于嘉盯着王允身前的吕琮,眉眼中满是笑意以及浓浓的赞赏之色。
此子当真是后生可畏。
先以“缘情制礼”自守,对王允的反驳,不管其用意,欣然接受。
随后当机立断以《孝经》等先贤圣人之言为戈,层层递进,旁征引博,驳斥王允之讽刺于无形。
最后图穷匕见。
竟将王允一句讥诮之言,反化作掷向王允的雷霆一击。
这小子的这番言论,引经据典,正合圣贤之言大义,更是契合当下之时局。
是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尤其是最后那一句,简直就是在诛王允之心。
子师啊子师,这次怕是踢到了铁板喽!’淳于嘉看着王允背影,心中暗笑。
这小子哪里是个黄口小儿。
这分明就是个修炼成精的老,不,小狐狸。
不,此子比狐狸还要狡猾,比虎豹还要狠辣,其句句引圣人之言,是字字如刀。
最终,活生生将“弑父”之恶名不着痕迹,有理有据的辩成了“大孝”和“大忠”。
偏偏还令人无法反驳半句。
如今话已到此处,但凡有敢于再辩者,便是悖逆圣贤之言,更是指责吕布杀董卓是错。
谁还敢。
不要命耶?
此子当真是生了颗七窍玲胧心,更善于借势。
不错,不错,甚是不错!
随着吕琮话落,堂中沉寂片刻后,开始有哗然议论之声。
他们声音虽轻,却人多,便如同石子投入静水湖面,漾一圈圈涟漪,越来越大。
随着越来越多的朝臣从震撼中回神,堂中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啧啧称奇。
他们看向吕琮的目光中,早已从最初的轻篾讥讽,转变为了惊异和赞赏。
“昔日东京传言,此子于太学乃不学无术之典范,怎地这般能说?”
“此子之言论,如今王公不仅无从反驳,更不可开口接茬。”
“是极。”
“此子当真是敏锐,换了我等,这般仓促之间,怕是亦想不出比这更加圆融的回护之词来。”
“哈哈,机变无双,好辩才!”马日?摇头抚须,一脸戏看爽了的表情。
“这小三姓家奴,将那吕布一人之行为,拔高到定社稷、显父母、顺人伦之层面。
经此子这一通辩白,那三姓家奴身上那背主弑父之恶名,今夜之后,纵然不能全然洗刷干净,也足以动摇天下人对其之观感。
此子之才,恐不在其父之勇武之下。”
杨赞死死盯着吕琮,眸间满是恼恨之色。
旋即,他看向此刻有些木纳的王允,心中暗暗担忧。
王公,这话可不能接,当想法子才是。
“滋啊!”御座上,刘协饮了口酒,将台下众人的反应都瞧在眼底。
尤其是当他看到王允那难看的脸色,心中竟不由地生出痛快之感,尤如三伏天里饮下那冰镇的冰酪,仿佛置身于冰凉的池子当中,浑身舒畅。
他并不恨王允。
相反,他感激王允。
若无王允,他现下恐怕还被那董卓吓得夜不能寐,食之无味,终日惶惶。
然而。
这并不是王允无视他这个皇帝的理由。
他最受不得的,便是王允将他当成三岁无知稚童。
他已多次向王允暗示,甚至是明示想要亲政之意图。
可王允是如何说的。
次次皆以他年岁尚小,还需学习诸子典籍为由,搪塞了回来。
“滋啊!”忽地,身边有咂嘴哈气声。
刘协看去。
哦豁,这才发现,身边还有个更爽的。
此时吕布,那副粗长斜立于微隆眉骨之上的剑眉,扬到了新的高度,仿佛要和额角接到一起。
那薄厚适中的嘴,亦咧到了最大幅度,仿佛要和两耳触碰。
那神情,显然已经爽上天了,浑身都在上下抖。
估计是想飞了。
见得吕布这般神态举止,刘协当即就乐不可支。
忽然觉得,吕布又没有追随董卓时的面目可憎,怎地可爱了些许。
这时,众目睽睽,王允动了。
他呆滞许久的脸上,露出了笑容,旋即,转向刘协。
“陛下,”王允声音依旧平稳,“少年人虽年轻气盛,然忠心可嘉,为父辩白,亦是人之常情。
其引经据典,可见其于学问一道,亦有不俗之成就。
是老臣方才失言了。
一时失言,竟引得堂中诸公,为此等细枝未节争执了起来,实乃老臣之过。
请陛下恕罪。”
“列位,吕琮所言,不无道理,诛除国贼,自是匡扶社稷之功,天下共见。
对此,老夫亦从未有过质疑。”王允转向吕琮,笑得那叫个慈爱。
吕琮脸上笑容微减些许,忙抬手一礼,并未再多说。
不愧是久浸朝堂的老狐狸。
这话说得着实是漂亮。
王允这番话是以退为进。
这般承认是自己失言,看似退让,实则是不着痕迹的将一场事关原则性的评击,说成是因他失言而引发的,情绪化的无意义争执。
这样一来,吕琮适才的激烈反应就显得有些过度。
并且,王允还展现了身为当朝三公,老臣,长者对晚辈的广阔胸怀。
真是厉害啊。
简简单单的几句,便连削带打,化危机于无形。
堂中淳于嘉等人,亦不由纷纷为之一笑。
他们早知王允并没有那么好对付。
否则,他们何以弄得自己在朝堂之上,这般的狼狈。
如今甚至要寻求吕布为盟,共抗王允。
“适才,吕公子侃侃而谈,言及缘情制礼,又言权变,言谏诤。殊不知,圣人所言之权变,乃万不得已之时,而行非常之事。
其所重者,仍在经,在常道。
便如你与蔡家女公子之婚事,亦权变?亦万不得已?亦是非常之事?”
王允以极其自然的话术,成功将话题绕了回来,再次剑指吕琮和蔡琰。
“王公误会了。”
吕琮忙一礼,“适才小子所言,乃是天下万千归宗寡妇求生之常情。
民间之妇,夫死,即可归宗再行婚配,此等俗情,何人不知?
蔡家女公子,新嫁不足一载便丧夫,无子嗣。
是以,两家协商妥当,遣其返回父宗,归宁永居。
此合乎宗法之“义绝”。
既已归宗,便是自由之身,又如何不能再嫁。
试问诸位,我大汉疆域之内,州郡乡野之中,夫死无子归宗再嫁者?
几何?
又可有一人因此被问罪?
朝廷律令,可有条款明令禁止此事?”
说罢,吕琮深吸了口气,嘴有点干巴。
无论啥时候,娶个媳妇真心是不易。
后世要钱,现在,特娘的有可能要命。
吕琮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见许多人下意识地微微颔首,他忽提高声量,换了一副悲泯的口吻,“若礼法不能体恤人情,反而成为禁锢生者,断绝希望的枷锁,这般,又与暴秦那严苛律法有何异?”
话落,吕琮顿了下,看了王允一眼。
这老头竟然没打断他。
有些奇怪。
见王允笑容愈盛,吕琮心中忽没由来的一悸。
强压心中骤然涌现的不安,吕琮继续道:“如今,王公坚持以那书本之上所载之礼法二字,这般苛责一弱质女子,却对事宜从权之俗礼视而不见,小子实在愚钝。
敢问王公,您所要维护之礼,究竟是圣人之礼,还是—”
“另有所图!”
吕琮最后四字,如山岳般沉重,狠狠砸向王允,亦令无数人心中一紧。
这小子,口舌当真锋利,不亚于其父那方天画戟!
哪知这时,吕琮却是高高拿起,轻轻放下,转向了御座上的刘协,道:“陛下,圣人制礼,本乎人情。礼有常经,亦有权变。
是以,琮有疑一问,欲问陛下,欲问在场诸公。
“准!”刘协抬手一会,笑道,配合打得不错。
“此问便是,若是这世间之女子,皆如司徒公所言,严守那礼法二字,最终致使无数女子孤苦一生,断嗣绝祠,此究竟是守礼’,还是‘悖情?
若礼法严苛至此,摧残生人,违背大汉历代先帝仁恤百姓之德,此礼还是否合乎圣人之本意?”
“所言极是。”刘协先做出沉思之态,旋即点头。
“春秋有云,为国以礼,其本在人。
礼记亦道,饮食男女,人之大欲存焉。
我汉家旧例,是为促生聚,令我大汉人口绸密,繁荣昌盛。
亦是以民为本,让民间鳏寡有所依。
刘协很聪明,话就说大半截,结论他才不下。
“你家谱还好吗!”见刘协这辅助不称职,吕琮心里气得牙痒痒,朝其做了几个口型刘协没看清,心中嘎嘎直乐,他知道吕琮肯定在骂他。
问候完某只乌龟祖宗,吕琮只得是自己来了。
“是以,以琮愚见,既卫氏已允蔡家女公子归宗再嫁,今,琮与她议婚,于俗合乎人情,于礼亦未尝是悖逆圣人之礼,不可通融。
若拘泥于丧期之文而罔顾人情天理,恐非是圣人之本意,亦恐非是我大汉自高祖而始,历代先帝之谆谆爱民之本意。
今夜,这纳征之礼宴,陛下亲临,百官见证,此非是私相授受,实乃陛下之恩典,朝廷之优容,望司徒公,在场诸公察之。”
说吧,吕琮大松了口气。
话到此处,堂中众人,亦终于知道吕琮摆这宴飨,并设法邀他们赴宴之目的了。
好一个吕琮。
小小年纪,竟生了一副这般机巧之心思,当真是不凡。
“妙!妙啊!”士孙瑞对吕琮的话,一品再品,笑容愈盛。
至于杨赞等人,脸色则颇为难看。
这小子太狡猾了。
竟将大汉历代先祖搬了出来,言语间又不断往圣人身上靠,更往历代国政上凑。
如此,谁还敢反对。
不然,便是反对大汉历代先帝之仁政,反对历代先帝那份拳拳爱民之心。
最后,连自己都会成为一刻薄寡恩,不通人情的奸臣。
还有,待今夜吕琮这些话传将出去,必会得天下万民拥护。
是以,今夜,谁站在他之对立面,必会被万民唾骂,说不准还要遗臭万年。
太狠了!
此子太狠了!
小小年纪,心思竟如此狠辣!
一时间,众人目光都看向了王允。
司徒公,又该如何作答?
众目睽睽,王允笑了起来,竟朝吕琮行了一土揖礼,道:“公子之言,令老夫振聋发聩,是老夫迂腐了。”
吓!
霎时间,堂中眼珠子掉了一地。
王允,竟,竟,竟服软了!
刘范用袍袖擦了擦双眼,又扣了扣耳朵,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眼瞎耳聋了。
刘协、淳于嘉、杨赞、马日?等人,无一不是瞪大眼,嘴微张,久久难以闭合。
然想想亦可理解。
吕琮已将话说到这个地步,王允已经是辩无可辩。
不认输又能怎样。
如今王允这般做,还能留些颜面,有几分体面。
再强行与吕琮争论,不但有失三公之尊身份,更会让人觉得是胡搅蛮缠。
是以,王允退得亦算及时。
“陛下,老臣羞愧难当,便不多言了!”
这时,王允又朝刘协行了一礼,旋即转身,举步,径直回到了座中。
吕琮也傻眼了。
看着王允,他心中警钟长鸣。
旋即,便是一股难以言喻,蛮不讲理的不详之感袭上心头。
正当堂中禁若寒蝉之时,堂外忽来一人。
正是那领着众执金吾缇骑和执戟在吕府内外护卫的董承。
吕琮见了,再联想到王允的反常,心中顿时便是咚隆的一下开始打鼓。
麻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