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戌时。
吕府门前车驾一辆接一辆驶来,越聚越多,愈发热闹。
“卫尉张公,到!”
“大鸿胪周公,到!”
“尚书令杨公,到!”
“光禄勋宣公,到!”
“城门校尉崔公,到!”
“太常鲁公,到!”
“司隶校尉黄公,到!”
“前将军,郫侯赵公,到!”
“……”
阼阶下,涂廖一个接一个唱名,是片刻都不得闲。
喊得是口干舌燥。
然他脸上笑容,却是愈发的浓烈兴奋,乐得是嘴都没合拢过。
不曾想,他一边地佃户,亦有这般荣耀之日。
那年他拖家带口从九原南下躲胡乱。
途中遇了兵乱,好在为家主所救。
他一家亦因入吕家为仆而得以活命。
这些年,涂廖还从未见过家里这般热闹过。
看看这来的都是何人。
三公齐至,馀者亦全是朝中高官。
如今,他在府里当着管事。
妻子亦是家中女君贴身管事女使。
儿子涂夫,更是打小就跟着公子。
甚是得公子看重,未来前途定不会差了。
真好。
阼阶上,吕布和吕琮比涂廖还忙。
刚接待完这个,那个又来,忙得是团团转。
吕琮跟着吕布在阼阶上来回上下,虽腿都快被溜细了,但亦愈发的熟练了。
比如看来的马车是几匹马便能知其身份之高低。
驷马是三公级别专属,二马或一马是九卿及以下官员。
除马以外,还可看车的类别,看车盖的大小颜色材质。
还有车衡、銮铃和牦旗等装饰物的数量和纹样,全都是有等级之分的。
当真是处处都为礼制捆绑束缚,惹得他心中颇有些不耐。
然吕琮心中再是厌烦,脸上却不敢流露出半点。
看着沉浸其中,屎壳郎擦胭脂臭美的吕布,吕琮心中是彻底服气了。
自家这狗爹,脸上笑容就没断过,这妥妥的公关圣体。
真是奇了。
他这狗爹明明是泥腿子出身,这些繁琐至极的礼仪都是什么时候学的。
老半天了,竟一丝错漏都没出。
难怪当年丁原让他当主簿。
“哈哈哈,赵老将军莅临寒舍,蓬荜生辉,快请!”
“哈哈哈哈哈……”阼阶上,赵谦与吕布同级而站,拱手作揖,朗声笑道:“诶,奉先,此言差矣!
今日之吕府,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何言“寒舍”耶?
依老夫看,此正是“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之时,能在此刻得奉先相邀,是老夫之幸才对”
吕布身后,吕琮听了赵谦这话,左眉跳了下,嘴角笑意浓了些许。
赵谦这话说得有意思。
这是话中有话啊。
表面看,赵谦这话听起来是一串文采斐然恭维吕布的客气话。
实则是向吕布示好,并暗示自己不是王允的人。
同时还体面的表达了他是支持吕家和蔡家的这桩婚事的。
什么叫“终非池中物”?
这是一种露骨又文雅含蓄的政治隐喻。
赵谦这是在说,吕布和关东士人走到一起后,即将起势。
啧啧,不愧是久浸朝堂的老狐狸。
这话既极大地满足他这个狗爹的虚荣心,又表达了自己的善意。
堪称一次教科书级别的政治表态。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
至于赵谦为何要一改往日之态,也不难猜。
这段时间,似赵谦这等手中握有兵权,却仗着位高权重资历老,仍骑墙观望之人,可是被王允给收拾得不轻。
赵谦应该也是从他和蔡琰的这桩婚事瞧出了些东西,因而这才特意示好,为将来铺路。
毕竟在这些人看来,吕布和淳于嘉等人关东士人联合,其背后是关东士人在朝堂上的话语权,和吕布手中的兵权的两两结合,彼此弥补不足之处。
这在朝堂之上绝对会是一道足以和王允抗衡的力量。
到时候赵谦这些人便多了一个选择。
听得赵谦这话。
吕布嘴都快咧到耳根了,笑得眯起了眼,就差伸舌头哈气了,是边忙说着客气话,边引请赵谦往上走。
显然,赵谦这话,让吕布很是受用。
吕琮看了心中直暗乐。
他敢打赌,他这狗爹刚才没听出来赵谦的话中话。
是以,赵谦适才那番话,完全就是鸡毛敲钟、炒韭菜放葱。
白费劲。
随着时间开宴时间愈近,门朝臣车马来得亦越是多。
多得涂廖都有些喊不过来了。
吕琮见了,连忙随手抓了个张辽过去帮忙。
而门内前堂阶级之上屋檐下,那些来得早的朝臣。
如周奂和杨赞等人,此时正站望门口处的喧闹,个个脸上皆有些许感慨。
谁人能想到,昔日那因声名狼借而人人厌弃,生怕自己沾染上便污了声名门楣的吕布,亦有这般为人吹捧交好的一日。
这可当真是世事无常。
吕布,竟也能时来运转。
如今,见到与府门前那长袖善舞,与前来赴宴的朝臣攀谈甚欢的吕布,他们终于知道,吕布为何明知自己悖逆礼法,也要与蔡家结为姻亲。
因为只有如此,他方有活路。
否则,吕布势必会被王允兔死狗烹。
这盘棋,竟被这三姓家奴给下活了。
这还是那个他们所认识的吕布吗?
想想当真是不可思议。
此时此刻,很多朝臣都忽然反应过来,自己似乎从未正眼看过朝中这位奋威将军。
众观望的朝臣中,王盖亦在列。
远远望着吕府大门外那热闹的景象,王盖脸色有些难看,眸间满是凝重,还有一缕浓浓的担忧。
这吕布,究竟有何凭仗,能不惧他父亲。
若无,那明日朝会之上,吕布定会输得极为难看。
即便有淳于嘉那些人相帮回护,亦绝讨不来好。
大汉惶惶四百年,从来都是以孝治国,以礼束民。
这庙堂之上,绝容不得一悖逆礼法,不知廉耻之徒身居高位。
那是对庙堂的侮辱。
更是对所有士人的侮辱,他们绝难兼容。
这时,堂前屋檐下众人,忽见府门外骚乱了起来。
霎时,众人脸色齐齐一怔。
这等场合,莫不是还敢有人闹事?
这岂不是要和吕布结下死仇?
这长安城中,莫非还有人比吕布还混?
一时间,众人心思各异。
王盖正要回堂中将自己所见所想告知王允。
见状,脚下亦停步,观望起来。
忽地,府门前一着了甲胄之熟人登上阼阶,与吕布交谈了起来。
虽有些远,但众人还是第一时间认出了这人。
正是近些时日,皇帝宠臣,董承。
“他怎地来了,还着了甲胄。”
“执金吾怎地也来,莫非是……”堂阶上,人群中的王盖脸上大惊失色。
这执金吾本是士孙瑞。
当初他父亲谋诛董卓之时,曾准备将时任执金吾的士孙瑞外任南阳太守。
他父亲本意是希望士孙瑞借此名义带兵出武关,作为谋董的外援。
然这个计划最终因董卓的疑忌而未能实行。
此事之后,因遭了董卓的猜忌。
是以执金吾之职一直空悬。
董卓亦借此机会,将皇帝刘协牢牢看护起来。
直至昨日,在刘协再三要求之下,三台才合议准允董承任执金吾。
如今董承来了,还是这幅装扮,那陛下定是也来了。
心中念头一起,王盖双眉急速上扬,嘴巴微张,眸间满是难以置信。
他吕布,何德何能。
这时,府门外,忽出现两队身着橘红色戎装,披甲戴胄持戟士卒。
是执金吾麾下持戟。
“哗!”
霎时,一片哗然。
王盖身前的士孙瑞,周奂,崔烈等人尽皆瞠目咂舌。
“快,迎驾!”
“快去请堂中诸公,出门迎接圣架!快快快!”
一时间,惊呼声不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