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唐!”王允脸色铁青,胡须微颤。
随即他双手在身前黑漆曲足案几上猛地一撑,霍然起身走出。
他挺直腰背,每一步都仿佛踏在凝固的空气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御道旁,昂首直视九尺陛阶上,冕旒下刘协那张稚嫩的脸。
刘协身子下意识微微后仰。
眼前十二道旒珠随着他的动作轻晃,脸上满是愕然之色,眸间亦有畏惧之色流露。
似未能料到王允的反应会是如此的激烈。
竟敢当着百官的面,用‘荒唐’二字来公然斥责他这皇帝。
“陛下!此婚万不能赐!”
来到丹漆御道旁站定,王允高举笏板,声音陡然拔高,铿锵有力,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力,砸向御座上的刘协。
“陛下!蔡琰郎婿卫仲道新丧不过一载,尸骨未寒,今灵堂犹在。”
王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字字铿锵,开始引经据典。
此乃周礼定制,万世不移。蔡氏身为名儒之后,更应恪守礼法,为天下女子之表率。岂可在夫君新丧未满三年之际,便议婚嫁?此乃悖逆人伦,亵读纲常!”
说罢,他猛地将目光看向吕布。
那眼神如同在看一个趁人之危、寡廉鲜耻之徒,充满了鄙夷和愤怒,道:“奋威将军之子吕琮,纵是少年俊彦,亦当知廉耻,明礼义!岂能于此时求娶新寡之妇?
此举置卫氏一门于何地?又置礼法纲常于何地?!”
王允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
旋即,他又猛地转向刘协,笏板几乎要指到御阶之上,声音带着雷霆万钧的质问,更是将矛头直指皇帝决策本身,道:“陛下,您乃万民之主,天下共尊!一言一行,皆为天下楷模!今日竟下旨,赐婚于新寡之妇与未婚之男?此是何等的……何等的荒谬绝伦!”
“此旨一下,天下人定将效仿,纷纷行此悖礼之行。
“届时,纲常必然崩坏,人伦必将颠倒。”
“陛下!您让史官如何记载今日之事?后世史书又该如何评价您这天子?!”
“此旨一下,非但蔡氏女清誉尽毁,吕氏子亦将背负强娶新寡、不仁不义之污名!
更甚者,天下人将谓陛下不恤人情,不遵古礼,乃至昏聩乱命!定使天下人谓汉室无礼!此非明君所为!
是以,尚书台,臣,朝中公卿,万死不敢奉诏!
请陛下,即刻收回成命!”
“臣王允,死谏!”
最后“死谏”二字,王允几乎是嘶吼而出,于殿内回响。
话落,他“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将手中的玉笏高举,猛地叩首,额头重重撞击在冰冷的地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长跪不起。
他以三公之尊,行此大礼,其决绝之意,死谏之心,昭然若揭!
霎时,整个大殿,死一般的寂静。
百官此刻尽皆瞠目结舌,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怔怔望着刘协与王允。
这是一场皇权与相权之间的又一次较量。
御座之上,刘协身子发颤,十二道旒珠剧烈地晃动起来。
旒珠之后,此刻刘协脸色已然是一片铁青。
他紧抿着嘴唇,唇形薄而锋利。
抿唇时如一线寒刃。
眼神中充满了被当庭顶撞、权威被赤裸裸挑战的惊怒与难堪。
王允那“昏聩乱命”、“使天下谓汉室无礼”的诛心之言,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在了这位少年天子那最为敏感的自尊之上。
“请陛下收回成命!”
“请陛下收回成命!”
“……”
随即,杨赞、宣璠、催烈等人纷纷出列,跪地叩首高呼。
不多时,丹漆御道两侧,便跪了一地文武。
随即,马日?和士孙瑞等中间派亦纷纷出列。
淳于嘉等人亦紧随其后。
没辄,大势所迫。
即便他们在知道这桩婚事的瞬间,便立即意识到他们和手握兵权的吕布之间,已经由蔡氏搭建起了一座结盟的桥梁,有了新的可能。
即便他们知道王允阻止这桩婚事的目的就是要毁了这座桥梁。
他们亦无法去反驳王允,去促成这桩婚事。
他们甚至连一丝赞同之意都不能表露出来。
这“礼法”二字,重于泰山。
“如此,便作罢吧!”九尺御座上,刘协阴沉着脸说道。
随着刘协的退步,这一场由赐婚骤然引发的、关乎礼法、权力与皇帝尊严的风暴,在这死寂的大殿中,又骤然落幕。
下了朝,吕布阴着张脸,率先走出了前殿。
径直离去。
王允领着杨赞等十数人,来到殿阶前,居高临下,望着吕布的背影。
“呼!今日好生惊险,幸而王公临危不乱,及时将这婚事扼杀于摇篮之中,否则,若让双方勾连,我等危矣!”崔烈满脸心有馀悸说道。
一旁,杨赞等人闻言,纷纷点头。
他们也没想到,吕布不声不响的,竟干了桩大事。
望着殿阶下吕布那逐渐远去,如蝼蚁般的身形,王允不屑一笑。
吕布,逃不出他指掌间。
再翻腾,充其量不过一手攥着利器的孩童。
一旦他全面掌控三辅之地。
届时,吕布生死,全在他一念之间。
即便吕布手中握有兵权,想要收拾此人,无非是多费些力气罢了。
“今日陛下赐婚,绝非心血来潮,定是吕布适才单独觐见之时,求来的。”越骑校尉王颀忽道。
“不!”
王允眸间一颤,回头,视线穿过殿门,遥望那九尺御阶上的皇帝御座,“陛下是故意的,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霎时,杨赞等人脸色纷纷一变。
“陛下这是要促成吕布与关东士人勾连?以此制衡我等。”
“陛下这是在用心当一个好皇帝!好,真好,我大汉又出一中兴之君矣!”王允面带微笑,感慨连连。
随即举步走了下去。
出了未央宫,取了剑,吕布翻上赤菟,一路疾驰回府。
沿途街道,百姓惊呼不断,纷纷避让。
不多时,到了府门前,吕布翻身下马,直奔后宅而去。
“这是又怎地了,拉着张脸,要和赤菟比脸长?”
屋内,严氏于堂中坐榻上,正埋头在案几上清点纳征下聘的礼单。
见吕布拉着张脸,气呼呼走入,抬头打趣了一句。
吕布不语,近前瞥了眼,语气烦躁道:“别写了,和蔡家的婚事,黄了!”
“啊!”严氏惊得花容失色,手中毛笔掉落,墨渍在蔡侯纸上晕开。
“为何呀?!”严氏猛起身,顾不得穿鞋,一把攥着吕布的手问道。
“来人!去请公子来!”吕布朝门外喊了声,语气极为狂躁。
夫妻二人等了一刻钟,吕琮才匆匆赶来。
“孽障,日上三竿了,还不起。”
见吕琮睡眼惺忪,披头散发,穿着寝衣就来了,吕布登时气得不轻。
严氏亦哭笑不得,抬手指了指吕琮。
“啊呜,昨夜睡得晚。”吕琮哈欠连连,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昨夜他和蔡琰聊到了寅时才回。
看着吕琮那样,吕布就来气,道:“你与那蔡琰的婚事要作罢了。”
吕琮半睁的眼睛猛地瞪圆,瞬间清醒了过来。
随即,吕布便将朝会上所发生之事一股脑道出。
“王允老儿,坏我儿前途,我与他,誓不罢休!”说完,吕布愤懑道,于屋内来回踱步,满脸的焦躁不忿之色。
“这该如何是好?”
严氏亦没了主意,脸色颇为惋惜。
前几日,她曾趁蔡琰出门前,偷偷瞧了眼。
那小模样,那举止,一看就是个好相与的。
她心中是颇为喜欢的。
吕琮皱着沉思,好一会才消化完朝会上刘协和王允交锋背后的刀光剑影,不由得暗暗心惊。
王允手段当真是了得,刘协亦不差。
“阿父,赐婚之事,可是你向那小……咳,陛下提的?”吕琮忽问。
闻言,吕布一怔,摇头,道:“不是,陛下自己提的。”
“明白了。”
吕琮点头,一副恍然之色,忽笑了,“阿父,你被陛下套话了。”
“咱们这位陛下的真正目的,并非是赐婚,而是想要借用这赐婚来将这桩婚事公之于众。他是在告诉朝堂上的关东士人,可以与你勾结……”
吕布一个眼神瞪来,吕琮嘴一拐,“咳,结盟结盟,是结盟行了吧,好一起对抗如今权势滔天的王允,这是帝王的制衡之道。”
“阿父您也好,王允和那些关东士人也罢,都不过是咱们这位陛下棋盘上的棋子。
他不会让任何一方胜出,谁弱他便出手帮上一帮,他要的是你们彼此争斗,彼此削弱。如此,才能保障他的皇权。”
严氏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自家儿子。
吕布嘴微张,跟听天书似的。
忽猛一拍大腿,震得榻上那案几都跳了下。
“为父就说陛下好好的,为何非要在朝会开始前召见,又说了一堆吹捧为父的话。”吕布一脸的后知后觉。
随即脸气得更红了。
他忽有种被人当猴耍的羞耻感。
可他却偏偏一无所觉,当时甚至乐得合不拢嘴。
一时间,吕布心中不由很是挫败。
这些人,太他阿母的阴险了。
那小皇帝才多大啊。
竟已经有了这等城府心机,竟已能和王允这种老狐狸暗斗。
他在刘协这个年纪,还曾用食指挑起自己胯下雀儿,问他阿父这是干嘛用的。
还是个懵懂少年。
“呃呃呃呃呃……”
吕琮一看自家坑爹这精彩表情,就知他想些什么,不由乐出了鹅叫。
时至如今,他也算看透了自家这坑爹。
这坑爹智慧有,但却不在朝堂上。
或者说他的智慧不足以支撑他在朝堂上立足。
他的才华,其实更多是在军事上。
打仗,他这坑爹应该很强。
“唉,可惜了,这般好一新妇!竟与我儿无缘!”
严氏伸手抓起按上的纳征礼单,满眼的不舍,“这些聘礼都白准备了,明日是用不上了。”
“呵呵!”
吕琮轻笑,“阿母照常准备就是,这婚事,天王老子来了也阻拦不住!”
唰!
顿时,严氏和吕布齐齐瞪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