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初,司马门外。
公卿齐聚,等待勘验入宫朝会。
“列位,让让,让让!”
百官群中,董承挂着一副笑脸,由人后往人前挤,一路赔笑致歉。
如今朝中,谁人不知董承是刘协的人,天子宠臣。
因而,大多朝臣都选择侧身让其过,并回以笑脸。
近些时日,宫中更是传出,刘协有意纳董承之女入宫。
董承是父凭女贵。
因而,能不得罪,还是不得罪得好。
这些朝臣,能从董卓当权平稳过渡到现在,全身而退,无不是人精。
当然,亦有例外。
“我呸!”
人群后,崔烈狠狠唾了一口,满脸不忿。
说不清是嫉妒,还是不耻。
“这般急着入宫,想必又是要去见陛下,此人乃董贼鲠毒,不知陛下瞧中了此人何处,竟如此亲近。”崔烈语气颇为不忿。
“这鲠毒倒是有些手段。”张喜将崔烈神情瞧在眼中,嘴角噙着一缕讥笑,忽然开腔,大声问道:“莫非,崔公羡之?”
“亦是,你崔氏,素擅此道,随根了。”
“昔日于董贼身边,曲意讨好,阿腴奉承。
那董贼一死,却又成了王公座上宾。
如今又想当陛下之近臣,这步步登高,若能踏得坚实,将来或真能接替王公,坐上一坐那三公之位,亦未尝不能。”
“只是不知,这一次,陛下收不收钱,不知五百万钱,还能否买到三公之位,哈哈哈哈……”话到最后,张喜大笑了起来。
“噗!”
“噗噗!”
“……”
左近朝臣,听得张喜这话,顿时个个憋得是面红耳赤,纷纷低了头。
听得这番极尽羞辱之言,崔烈表情先是呆滞,随即肉眼可见,红得发烫。
他指着昂首大笑的张喜,手指剧颤,吼道:“张喜,汝……汝……呼哧……敢辱我博陵崔氏……门楣!”
“咦,哪里来的一股‘铜臭’,臭不可闻。”
张喜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嘴跟淬了毒的刀子,专往人心窝里扎。
“你!……”崔烈双目欲裂,布满血丝。
“哈哈哈哈哈……”
正当众人要憋不住时,忽传来一声极尽欢愉的大笑。
顿时,众朝臣脸色怪异,开始搜寻大笑之人。
哪来的春虫虫。
这时敢笑得这般开怀,还不得被崔烈记恨死。
很快,一个身高九尺,笑得前仰后合的身影便为众朝臣的目光锁定。
哦,吕布。
无事了。
“恩咳!”杨彪离吕布不远,忽咳了一声。
吕布笑声戛然而止。
随即抿着嘴,四下拱手,哼哧哼哧道:“诸位,布,只是忽想到一些有趣之事,一时没能忍住,还请诸位见谅。”
杨彪嘴角一抽,还不如不解释呢。
顿时,一众朝臣又低下了头,肩头上下起伏。
此人,当真极品。
“张喜,老夫今日与汝拼了!”
“拔出汝剑,与吾死斗!”崔烈‘蹭’一下拔出腰间剑,红眼瞪着张喜。
“有何不敢!”张喜怒目回瞪,右手当即握住腰间剑柄。
正要拔剑,这时,人群忽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成何体统!”
王允缓步走来,站定,沉着脸,声色俱厉,道:“都给老夫抬头看看,此何地?竟敢刀兵相向,不要命了?”
霎时,崔烈从愤怒中醒来,忙慌乱地将手中剑入鞘。
张喜亦是一怔,迅速松开了握在剑柄上的手。
在司马门动刀兵,那是死罪!
“王公!”
“好了!有事朝会后再说,在司马门前,吵吵闹闹,尔等将陛下,皇家威严,置于何地?!”王允环视在场朝臣。
霎时,除却吕布和杨彪以及淳于嘉等人。
馀者无不是微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奋威将军何在?!陛下口谕,宣奋威将军吕布,于宣示殿觐见。”
忽地,一小黄门一手提着衣摆,一手扶着头上的巧士冠,从司马门内快步跑了出来,举目四下张望搜寻。
见是皇帝近侍,便有朝臣为其指路。
“吕将军,陛下召见,快,小的引您往宣示殿。”小黄门奔至吕布身前,急得气喘吁吁。
待吕布和那小黄门身形消失于司马门内。
王允才收回目光,眸间满是狐疑之色。
“王公,适才那董承亦匆忙入宫,现下陛下又要见这三姓家奴,莫不是……”崔烈凑到王允身边,压低声音,话说半截。
王允双目微眯,并未搭理崔烈。
今朝会在即,刘协为何要这般急切地见吕布?
此时,跟在小黄门后头的吕布,亦是一头雾水。
自杀了董卓,那小皇帝对他虽还不错。
但他却能感觉得到,刘协对他应是有些不喜的。
至于原因,估计和他挖了汉家陵寝那件缺德事有关。
都怪董卓!
嗯,就怪他!
不多时,二人便来到宣示殿前。
远远便见身着皇帝玄色冕服的刘协领着几名宦官,和那董承正站在殿阶上,负手而立。
刘协今岁十三。
但身量却颇高,已过七尺半,已有成人身量。
若非面容稍显稚嫩,不知者,定会以为其已是及冠之年。
见状,吕布和那小黄门忙加快脚步。
“臣,吕布,拜见陛下。”来到殿阶下,吕布立即俯身环臂执礼。
“免礼!”
刘协笑吟吟抬手,旋即竟从阶上走了下来,一把攥住吕布手腕。
其举止,极显亲近。
然尴尬的是,吕布骨筋粗壮,那手腕之粗,远异于常人。
以至刘协那白淅纤细的小手,竟抓握不过来,险些脱了手。
握着吕布手腕,刘协那眼裂颇长的双目中,满是惊叹,道:“卿,真可谓是古今难见之猛将也。
想必那古之霸王,项籍,亦不过如此了吧?”
“哈哈哈哈……”吕布骤然发笑,似刘协这话说到他内心深处去了。
他又摆出了习惯性动作,昂起了头来,睥睨之气估计快漏了。
“陛下谬赞了,臣一不过一粗鄙武夫,岂敢与霸王并论,万万不敢。”吕布话说得谦虚,然那腰杆子却挺得板直,胸膛亦鼓了起来。
刘协侧后方,见得吕布那得意的神情,董承唇上那两瞥八字上髭,左右先后跳了下,眸间一缕鄙夷之色,一闪而逝。
“诶,卿自谦了。”刘协仍抓着吕布手腕不放,以示亲近,“在朕眼中,卿之勇武,冠绝我大汉十三州,当世无双。”
话落,不待吕布开口,便拉着吕布往前,边走边道:“来,与朕同行。”
“说起来,朕还欠卿一声道谢。
卿为国除贼,乃大义所致。
此自是不必多言,不然便是辱了卿那为国朝计之赤诚之心。
然朕身为刘氏子弟,理应代汉室宗亲,向卿道声谢。
那董贼,祸乱朝纲,淫乱后宫,致使我皇室颜面扫地,宗人罗难。
若无卿拨乱反正,挽大厦之将倾,想必朕之国,朕之家人,至今仍为那董贼荼毒。”
“于朕心中,卿,当为首功,在司徒公之上。”
刘协眼框微红,语气亦真情实感,似发自肺腑。
“陛下言重了,为国尽忠,乃臣之本分,岂敢言谢。”吕布忙说道。
然心中却暗暗警剔了起来。
他已经从家里那个孽障嘴里得知,眼前这小皇帝没那么简单。
二人身后跟着的董承,看着刘协那瘦削的背影,眸间有惊叹之色。
刘协年岁虽小,然早慧老成。
光这番话,便非一十三四岁之少年能说得出的。
且这番话中,还蕴含着帝王心术。
更是刘协看透了吕布性格的体现。
单那句吕布当为首功,功劳在王允之上的话,便蕴含着离间之意。
偏生刘协又是以内心真情实感的方式说出。
要知道有些话,用不同的语气语境道出口,意思便有可能截然相反。
何谓中兴之主,这大抵便是了。
不多时,一行人向右一拐,未央宫前殿在望。
董承脸色不由有些着急,看着竟还没年幼的刘协稳得住。
亦在这时,刘协开口忽问道:“听闻卿之子已定亲,不知是朝中哪位公卿家的女公子?”
“呃!”吕布一脸错愕,随即开始为难了起来。
一时间,他不知能不能说。
蔡琰和吕琮的婚事,本质上是一桩交易。
虽然这桩婚事会加剧他和王允的矛盾,使他陷入更加困难的境地。
甚至可能会令王允对他动手,但他仍旧是千般万般的乐意。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
那蔡氏,本就是关东大族,蔡邕又是当世文宗通儒。
最重要的是,蔡邕膝下无子,唯有两女。
那蔡邕的人脉将来必然要落一些到吕琮这个女婿身上。
有这样一个丈人,未来的路,要好走很多很多。
至少不用象他一样。
因此,即便风险很大,为了吕琮的前程,他愿意为之一搏。
“怎么,不方便说?那便罢了,朕亦随口一问。”刘协笑呵呵的,看似并不太在意。
“不不不!”吕布忙道。
“那是为何?”
刘协淡眉微蹙,脸上流露出思忖之色,又恍然,“莫非是真如朝臣中所传那般,这新妇门第不显,卿才不齿于说?”
闻言,吕布都傻了。
他多大脸,敢嫌弃蔡氏门第低。
不等他开口回话,刘协又笑了起来,道:“昔日于洛阳宫中,吕琮曾为朕当过数月伴读。那些时日,朕因惧那董贼,是夜夜难寐,亦是他不断开导于朕,朕这才振作起来。
这样吧,朕便下旨赐婚,提一提你那姻亲之门第,如何?”
吕布听了,双目瞪得浑圆,随即面露狂喜之色。
好事,大好事!
吕布顿时便是喜难自禁。
这桩婚事之所以到现下仍瞒着。
是因为吕琮说蔡琰丧夫不久,要等婚事纳征下聘定下来后才能公布。
免得到时长安非议骤起,本就不满此婚事的蔡氏族老,惧于舆论,或借机反口,阻碍两家婚事。
对此,他很是认同,完全没想到吕琮是在忽悠他。
如今,纳吉之礼已过,这桩婚事虽也算是定下了。
但其实只要一日不将蔡琰迎入家门,他都怕蔡氏悔婚。
他亦知自己那狼借的声名已经影响到了膝下一双儿女的婚嫁。
现在好了,皇帝若是肯赐婚,到时长安何人还敢非议。
他也该履行和蔡琰的交易了。
做人,得厚道。
念及此,吕布忙退了几步,环臂执礼,道:“臣代犬子谢陛下赐婚。”
“陛下,臣那儿媳,出自兖州陈留蔡氏,正是高阳乡侯蔡邕嫡女,蔡琰!”
霎时,刘协猛地停下了脚步,满脸震惊之色。
董承亦傻了眼,一脚踩空,向前趔趄了两步。
随即,他反应了过来,昨夜那黑衣人投入府中的那‘问布琮之亲事,有意外之喜’这短短的十字的用意。
原来,这背后之人,竟是冲着王允而去的。
那背后之人,这是将皇帝当成一把对付王允的刀了。
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