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干一句‘杀尽凉州人’。
便将李傕、郭汜和张济三人给弄得三魂丢了七魄。
郭汜最为不堪,跌坐了回去,脸色煞白,双目无神。
张济视线在贾诩身后的弘农舆图上的各地,不断转换,额头不断有豆大汗珠滴落,似在为自己寻退路。
李傕闭了眼,口鼻并用,大口吸气。
那鼓胀的胸膛起伏幅度极大,似在强行平复心绪,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贾诩将三人的神色看在眼中,心中亦不由叹了声。
颇为无奈。
贾干走这一趟长安。
虽是为他的后续谋划铺路,但他何尝不希望王允能赦免他们,他又何尝不希望自己的判断是错的。
可惜,不幸为他料中。
王允终究还是选了那条他不希望王允选的路。
因为这条路,注定了他贾诩和王允,最终只有一方能活在这世间。
如今朝廷已颁布大赦。
按照旧例,一年只能有一次大赦。
也就是说,在明年到来之前,他们这些人会一直顶着个叛军的名头。
王允这是铁了心要逼死他们啊!
“诸位!”
忽地,李傕打破了帐中沉默。
霎时,郭汜和张济猛地看了过去。
两人都目露希冀之色,盼着李傕能找出条活路来。
“诸位,无朝廷赦书,我等便是叛逆,随时皆有可能受朝廷制裁。
若举兵自守,粮草辎重又难以为继,一旦关西与关东两面夹攻,到时我等将无处遁逃,唯有死路一条。”
李傕苦着脸,思路很清淅。
贾诩听了,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没看错人。
李傕所言,精准的切中了西凉军于当下时局的要害。
眼前这三人,唯有李傕能担大任。
张济虽同样剽悍勇武,领军作战亦是难得的良将。
可此人善于审时度势,过于务实了。
最主要的是,张济骨子里没有李傕那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那股狠毒。
这些时日,三人各自领兵扫荡雒阳以东周边。
李傕郭汜二人,所过之处,十室全空。
麾下将士甚至以屠杀百姓取乐。
而张济则是严格约束部曲,多是以驱赶为主,极少屠戮百姓。
换言之,张济还是个人。
可他要的不是人!
当下群狼无首的西凉军需要的是一头为了生存,能不择手段的撕碎一切敌人,能将狼群带出绝境的狼王。
至于郭汜。
此人虽勇猛,可反复多疑,目光短浅,色厉内茬,不堪大用。
包括远在临晋的樊稠、李蒙和王方三人,亦皆是剽悍有馀的莽夫。
唯有李傕。
此人狡诈狠辣。
虽无大志,然有小略,亦能谋善断,有智计远见和分寸。
虽然都不多,但勉强够用了。
且李傕的领兵作战之能,在西凉军中,仅在徐荣之下。
那吕布擅的是骑战,当世少有人能及。
然步战,贾诩以为,李傕更强。
那朱俊乃世之名将。
虽说势弱了些,可李傕却能将其打得自此不敢向前,龟缩在中牟城中,已足以说明其领军作战之才能。
“李兄所言甚是,军无后援,粮秣亦难以为继,卒无战心。这弘农地形又是险峻狭小,不利大军开展作战,陕县乃关中咽喉要地,北临黄水,南倚秦岭,若敌合围,我等唯死一途。”张济脸色凝重道。
“哎呀!你们两个真是,刀都架到咱们脖子上来了,还磨磨唧唧的,快说吧,该如何做,某听你们的。”
见李傕话落,又闭口不言,兀自在那愣神,郭汜握拳猛地擂在身前案几上,急得面红耳赤。
“王允不赦我等,应是欲逼我等自败,既如此,我等不如便遂了他意,各自解散部曲,潜逃回乡,自此隐姓埋名,或还能活。”李傕忽笑了。
说罢,他快速隐晦地瞥了贾诩一眼。
霎时,郭汜和张济,还有贾诩,皆为之一愣。
万没想到,李傕竟出了个这么个主意。
张济眸间一缕不屑一闪而过。
“倒也算条活路。”郭汜愣怔过后,脸色亦极为难看。
他本是凉州盗马贼,出身比吕布还要微贱三分。
他能入董卓眼,当上这校尉,是他用鲜血用性命去战场上拼杀换来的。
如今李傕却让他遣散部曲,他只觉有人在用钝刀割他肉。
还不如死了算了。
“兄长,没其他办法了?”郭汜双眸充血,脸色很是狰狞不甘。
李傕笑而不语,隐晦地递了个眼色。
郭汜见了,却猛地一怔,心中狂喜。
他就说一向很有主意的李傕怎就说出这般一个馊主意来。
这时,李傕又看向张济,问道:“张兄以为如何?”
张济一脸狐疑地与李傕对视。
他觉得,这话不应,亦不会从李傕嘴里说出。
实在太过愚蠢了!
这不象李傕为人。
然就在这时,张济忽见正与他对视的李傕,眼珠快速转动,瞥了一旁贾诩一眼。
瞬间,张济便领会了李傕的用意,遂顺着道:“只能如此了,希望到时遣散了部曲,朝廷能放过我等,否则我等便只能是远遁他乡了。”
贾诩向来擅察人神色,岂会看不到三人间的小动作。
一时间,他心中颇为无奈。‘看来,此次是躲不过去了。’
李傕这是在逼他表态呢。
此人当真是有些手段。
李傕故意提出遣散各自部曲,各谋生路。
这以退为进之策。
这不仅仅是在逼他表态,也是在试图让郭汜和张济认清现实。
这郭汜素来冲动短视,而张济则是务实求稳,油滑得很。
李傕这般说,他这是要彻底断了郭汜和李傕心中的侥幸和退缩的念头。
只有当所有凉州人都意识到,当下时局他们除了拼死一搏而再无选择时,西凉军内部才能拧成一股势不可挡、摧枯拉朽的强大力量。
好个李傕!
看透了李傕这个提议背后的用意,贾诩心下颇为讶异。
他还真是有些小看这丑汉了。
此人似乎没那么容易拿捏。
想必,李傕心中此刻已经动了那个念头了。
呵呵,动了便好。
“先生以为如何?”
李傕眼睛钉在贾诩身上,目光忽变得如鹰隼般锐利。
贾诩闻言,嘴角噙着笑,抬手连点三人,后又指着自己,提高了声量,道:“若真如此,你我四人,当死无葬身之地也!”
“喔!此话怎讲?”李傕明知故问。
一旁,郭汜和张济丝毫没听懂二人言语中的交锋。
“今长安朝廷欲尽诛凉州人,不可能赦我等,若我等遣散部曲独行,一亭长便可缚我等,此乃取死之道。
我等麾下部曲在,尚可能活,散,则必死无疑!!”贾诩笑看李傕,语速很慢,但话却说得斩钉截铁。
张济面色如常,显然早已想到。
郭汜却是脸色一变,一副心有馀悸的表情。
“既如此,那先生以为我等该如何去做,才能活呢?”
李傕得寸进尺,眸间流露出浓浓的期待之色,目光灼灼。
‘李傕!老夫入你祖宗!’
看着李傕那微翘的嘴角,贾诩那肉乎的嘴角抽搐了下。
他知道李傕想让他说什么话。
可他不能说。
那话一出口,他便有可能成为那‘一言以丧邦’,或是‘乱汉’和‘乱天下’之罪人。
显然,李傕这是也不想当这个罪人。
或者说他需要拉更多人来分担这个罪名。
可不说,张济和郭汜他说不准,但李傕此人,是真的敢遣散部曲,如他自己口中所说的那般去做。
因为当下于他们而言,看似是无论作何决择,都可能是死。
因而,为何不选个简单点,成功的可能性更大的那条路去走。
或许遣散了部曲,隐姓埋名,真能逃得一死呢?
反过来,若按他和李傕心中的那个念头去做。
若成了,不仅大家都能逃得一死,还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
可一旦失败,则必死无葬身之地。
可这也是他挑中李傕,想将其推到人前的原因所在。
李傕骨子和血液里流淌着一种狠劲。
不仅对他人狠,对自己亦狠。
换了别人,莫说去做,甚至是连这个念头都不敢生出。
而一旦李傕带头遣散部曲,那西凉军便再无凝聚的可能。
他就真的只能坐看西凉军分崩离析,大家各自亡命天涯。
一时间,帐中又静了下来。
贾诩和李傕二人对视,眼都不眨一下,暗自交锋。
郭汜和张济二人同样在对视。
但二人眸间,唯有清澈的愚蠢徜徉。
“唉!罢了!”
僵持了近一炷香的时间,贾诩忽闭了眼,抬手抹去脸颊上的热泪。
随即,他猛地睁眼,眸间平日里那种人畜无害的憨厚之光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凶狠。
尤如西北荒原上那受了伤,又饥肠辘辘的独狼。
“诩以为,我等当率众而西,所在收兵,以攻长安,为董公报仇。若幸而事济,则‘奉国家以征天下’。”
“若不济,再走亦不迟!”
“轰隆隆……”
话落,九天惊雷骤然炸响,旋即天地间,电闪雷鸣。
一股狂风冲开帐帘而入,于帐中肆虐。
吹得贾诩等人耳边呼呼作响。
“好!”
“傕在此谢先生为我凉州人指了条活路!”
狂风之中,李傕微眯着眼,盯着贾诩,眸间异常火热。
旋即,他猛地拍案而起,傲立风中,放声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贾诩一副欲哭无泪的神情。
终日猎鹰,不曾想有一日会被这家雀啄了一口。
疼彻心扉呀!
“先生大才!”
张济脸色先是大变,眨眼便权衡出了贾诩这番话背后所蕴含的利益和风险,亦当机立断,做出了他的决择。
“呃!”唯有郭汜,懵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