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以东,四十馀里,灞水导入渭河处。
傍晚时分,日轮西沉。
馀晖泼向湿地上那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芦苇密林,将每一株芦苇点染得仿佛自身在燃烧。
风起,苇杆沙沙作响,苇花纷扬。
如飞絮,如浮雪,如轻烟,迷了水面。
霎时便是浮光跃金,碎金随涟漪轻轻漾开,明灭不定。
水边浅滩处,几只鹭鸶低垂着头,铅灰的长腿刺入水中。
倏忽间,尖喙闪电般啄起一尾银亮的小鱼,水花飞溅,漾开圈圈光纹。
几只野鸭惊起,噗啦啦拍打着水面,掠过金红的水波,低飞着隐没于对岸更浓密的苇丛。
“啊呜!”土丘后,吕琮抱胸靠坐,无聊得打了个哈欠。
旋身伸长脖子看了远处那浅水滩。
见水鸟翔集盘旋,野鸭踩水低飞,仍不见有大雁落下歇息,再看身边猫腰蹲着的吕布,心中是彻底服了。
他又发现他这狗爹一个优点。
整整近一个时辰了,吕布就这么蹲着,都没怎么动过。
“阿父,要不还是算了吧,去西市再买算了。”吕琮身子歪了过去,压低声音道。
“不行。”吕布目不斜视,仍是死死盯着那浅水滩,“再等等,快了,快了。”
“这奠雁礼,乃纳采关键,市集上那些弋人所捕之雁,大多有暗伤。若死了,不吉利。”
一提到吕琮的婚事,吕布就开心得眉飞色舞,话也变得多了起来。
“为父听说,当初卫家寻的那伐柯人登门纳采,带的那礼雁没几日便死了,你看,那卫家子成婚不久就亡了吧。”
吕琮顿时哭笑不得。
敢情那卫仲道是这么死的。
“放心,阿父当初娶你阿母时,那礼雁便是阿父自己猎的,被阿父养到寿终正寝。
你看,如今阿父和你阿母,是不是恩爱美满,是以,这奠雁礼,万不可轻忽。”吕布歪理是一套一套的。
“放心,阿父今日,定为你猎两只膘肥体壮,能活到老死的礼雁,如此,定能保你夫妇二人,和和美美,恩爱白头。”吕布自信满满道。
“当年在九原,你大父不仅是军中强人,亦是整个九原县最好的弋人。
阿父自幼便跟着你大父入山狩猎,他的本事阿父学了个十成十。”
“捕雁,不难!”
看着拍着胸脯打包票的吕布,一时间,吕琮只觉得喉咙间有些发苦。
今日吕布上朝后,他就被严氏赶出家门。
按照吕布的吩咐,去寻个捕雁人。
可到了东西二市。
一听他要的大雁不能带半点伤,又见他非寻常人家,那些捕雁人全都不敢接这活。
钱再多都不接,生怕惹麻烦。
最后他只能是买了两只回去。
也是邪了门了。
还没进家门,其中一只就咽了气了。
另一只亦病恹恹的。
吕布下朝回来得知后,二话不说就带他往城外奔,要亲自捉雁。
“阿父,我以后不骂你了!”吕琮情难自禁,咧嘴笑道。
“呵呵!”
吕布轻笑一声,回头看着吕琮,“阿父亦知很多事你看不惯,可琮儿,阿父难啊,有些事,阿父其实别无选择。”
“我懂的,阿父!”吕琮点头。
“哈哈!”吕布大笑,惊得远处水鸟野鸭又是一阵扑腾。
反应过来,吕布又迅速捂住嘴,满脸欣慰,道:“以后,阿父也不打你了。”
“成了家,吾儿成人矣!”
吕琮亦笑眯了眼。
忽地,他问道:“对了,阿父,今日朝中没啥事吧?!”
“嗨!阿父忘了,正要问你来着。”吕布一拍脑袋。
随即,将早间朝会上发生的一幕幕,唾沫横飞,绘声绘色都说给吕琮听。
“琮儿,你是不知,待为父为你那丈人辩解完,那些朝臣尽数为阿父瞠目,就好象不认识阿父一样,哈哈哈……”
“还有那老儿,为阿父气得,脸那叫个难看,阿父瞧着,着实是解气!”
吕布越说脸色越红润,看来是真爽到了。
“可不知怎地,那小,咳,陛下一发话,他们忽地又全就都不争了。”
说着,吕布又满脸不解起来,丝毫没注意到,吕琮脸色一会绿,一会红,又一会紫,气得都快翻白眼了。
“你,你,你这个庸主!”
“坑爹!”
“猪队友!”
吕琮再也忍不住了,不骂出来,他感觉自己要原地爆炸。
他两辈子就没见过有人这么自坑的。
淳于嘉等关东士人提议大赦,根本就是想要逼迫王允杀了蔡邕。
可他这坑爹,却不明所以一头莽了进去。
他救蔡邕的一番慷慨陈词,恰好帮淳于嘉坐实了蔡邕对西凉军影响力巨大。
这对蔡邕来说,不是雪中送炭。
而是火上浇油,是帮淳于嘉他们逼王允杀蔡邕。
还有,这几乎已经等同于跟王允撕破了脸。
这会让那刚愎多疑的老头如何想?
肯定会猜忌双方是不是已经暗中勾连。
‘我滴天!’吕琮又笑了,气得。
他这坑爹,真是蠢的可爱,蠢萌蠢萌的。
这事要蔡琰知道,立马就能给他判个无妻徒刑!
“我的亲事,阿父你没透露出去吧?”吕琮语气很是紧张。
吕布上朝前,他是特意嘱咐过,这亲事要暂时保密。
话说回来,为转移蔡邕身上的威胁,这婚事迟早也要主动公布出去。
王允也迟早会知道这婚事。
如今看来,对他还是好事。
因为蔡琰的谋划,可以说是阴差阳错地破了关东士人为王允设的三难局。
是变相帮王允解了困境。
可问题是,对他来说,这件婚事揭露的时机不对。
现在李傕郭汜可还没起兵呢。
蔡邕也好好地在牢里呢。
王允还没有人心尽失,执政根基还是稳固的。
当下局势,王允要铁了心收拾吕布,完全能空出手来。
因此为避免这个局面的出现,这些时日,他所有的谋划和行动,都是在尽可能的避免吕布和王允冲突加剧、彻底翻脸的前提下进行。
可这狗爹倒好。
一回长安就屁颠颠去刺激王允,吭哧就狠狠给了人家一口。
现在又变着法给他秀智障,找麻烦。
更致命的便是王允当前那飘飘然的心态。
这董越和牛辅死得莫名奇妙。
王允定会认为自己坚持的逼西凉军解散的策略没错。
在他看来,西凉军如今已群龙无首,解散是迟早的事情。
那么他这坑爹,也就没必要再留着了。
兔死,狗也该下锅了。
早知道他早上就先不说要和蔡琰成婚之事。
现在弄出个这么大的麻烦来。
搞不好他们可能得死在王允前头。
“没有……吧!”
吕琮被吕琮突如其来的三连骂给弄喷得有些发懵,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有些不确定道:“阿父入宫时,今日恰好是高顺值守。
此人乃是大才,尤其是练兵之道,阿父就没见过有人比他还强,遂阿父就借口你要定亲了,邀他来府上宴饮,拉近下关系。
正好朝中公卿也在,皆眼巴巴看着,阿父便一道邀了。”
“但阿父可没说是要与蔡家结亲!”
吕琮欲哭无泪,坑爹啊!
如今王允知道了他即将成婚,虽没说和哪家结亲,可只要王允联想到吕布在朝堂上的举动,和那无利不起早的性格,绝对会心中生疑。
然后就该派人查了。
这一查迟早准得露馅。
丸辣!
怕啥来啥!
“你个坑爹!”
“你个庸主!”
“你个山炮!”
“你个猪队友!”
气急之下,吕琮指着吕布的那高挺的鼻子一键四连输出。
王允怕是要有所动作了。
坑啊!
“混帐!”
“汝个孽障!”
吕布终于反应过来了,顿时大怒。
啪的一巴掌将猝不及防的吕琮拍了个四脚朝天。
“诶,阿父,你刚不还说以后不打我了吗?怎地又玩赖呢!”吕琮挨打经验很丰富,二话不说起身就逃,边跑边回头嚷嚷。
“为父有说过吗?”吕布狗脸翻了,神色不善,抬脚就追。
“你个孽障!适才也不才说以后不骂为父了?”
“有吗?阿父你听错了吧!”
“汝个无君无父的孽障!敢辱骂为父,给为父站住!”
“略略略!”
父子二人就这么追打着离开。
两人身后那浅水滩。
两只大雁正歪着头,定定看着父子二人离去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