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钟后。
吕琮便将昨夜与蔡琰见面之事,全数道与吕布和严氏听。
原本吕琮还说得小心翼翼,生怕吕布知道蔡琰的谋划后发怒。
毕竟蔡琰这完全就是拿他这坑爹当搅屎棍使。
可哪知人家是越听越开心,一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的不屑神情。
最后更是抚掌大笑,一副满意到不能再满意的表情,来了一句,“此佳媳也!”
旋即,吕布又用那极度嫌弃的目光盯着吕琮。
那意思不言而喻。
你配吗?!
“可,这蔡家女公子,丧夫不久,如今外间又都说她乃是刑克妨夫之命格,恐非我儿良配。”
严氏脸色有些犯难。
听了蔡琰嫁进吕家背后的图谋,严氏非但不反感,心中还隐隐有些心疼。
本来,因吕布的名声问题,严氏就一直很是担心儿子的婚事。
吕琮也有十六了,该寻摸一门亲事了。
如今这般一高门着姓贵女肯嫁给自家儿子,他自是极为欢喜的,再合适不过。
她吕家算是高攀了。
可问题是,蔡琰这名声,着实是不太好听。
且又是刚丧了郎婿。
若又这般快的与他吕家定亲,外人会如何看待?
再加之当年闹出那事。
如今娶了蔡琰,岂不是坐实了当年之事并非空穴来风?
到时候吕琮的名声亦会受到影响。
这阿父的名声已是不忍直视了。
儿子亦要步父亲后尘?
唉!摊上这么一对父子,当真愁人。
“荒唐!”吕布一瞪眼,“妇人之见!”
“什么狗屁命格,我吕家男儿,从不信命!吾命由吾不由天!”
吕布骨子里那股瞪谁,谁土鸡瓦狗、谁插标卖首的睥睨之气侧漏。
“当初为夫若信命,哪里还有如今的吕布!”
“夫人,琮儿若娶此女,定能换得一生无忧。”
吕布看着严氏,眼神极为炽热,“当初,我若是能娶得这么一门贵女,又何至于四处碰壁,撞得是头皮血流,又何至于要杀那丁原董卓……”
“吐露心声自爆了这是,坑爹药丸!”
吕琮看看自爆却犹不自知的吕布。
又看看眉眼瞬间带煞的严氏,一副见鬼表情,蹭一下就后跳了一步。
给严氏让路。
一旁吕玲绮亦一副我敬你是条汉子的表情,直接跑到了吕琮身后躲着。
下一秒,严氏核爆。(烦人的猴)
“好你个吕布!”
严氏凤目一鼓,满脸煞气,直接叉腰,“娶了我,委屈你了是吧?”
“我严氏虽非名门望族,好歹亦算一大族,若无我严氏,你当初能被举荐到那丁原跟前?
好啊,时过境迁,竟开始嫌弃起我来了。”
“呸,吃软饭的渣男!”吕琮一脸不耻,“阿母,小树不修不直溜!”
“削他!”
“阿父过分了!”吕玲绮亦一脸失望的看着吕布。
“诶诶诶,夫人,住手,住手!疼!嘶!”吕布被拎着耳朵,歪着头站了起来,红着脸哭笑不得告侥。
可他身高九尺,本就高严氏许多,反要曲着膝,配合揪他耳朵的严氏,看着极其滑稽。
“夫人,为夫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
“失言,失言了!”
“何谓失言?”
“错了,为夫错了!”
半个时辰后,两只耳朵红得象烙铁的吕布换了武官朝服,怀中抱着武弁大冠,火烧屁股似得出了府门,骑着赤菟溜得比兔子还快。
与此同时,蔡府亦不平静。
“不行,绝对不行!”
“荒唐!何其之荒唐!”
“不允,叔父绝不准允!”
堂屋内,蔡谷吹胡子瞪眼,气得这老实人五官都显得有些狰狞起来。
“叔父,若有其他法子能救阿父,琰儿亦不会出此下策!”
“那吕布,为人轻狡反复,见利忘义,乃是无耻之徒,我蔡氏与其缔结姻亲,必惹天下人耻笑,有辱我蔡氏门楣。”
“那吕琮,叔父亦听说过,其与朝中那些勋贵纨绔子弟一般无二。
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有父如此,其子又岂不会有样学样?”
“如此,岂会是良配!”
蔡谷越说越激动,两手都挥出了残影,气喘吁吁。
“那叔父以为,琰儿该如何做,才能救阿父?”蔡琰语气清冷反问了句。
“我……你……”
“唉!”蔡谷瞪着眼,说不出话来了。
“那叔父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跳那火炕里去。”蔡谷拍着大腿,“若如此,待兄长出来,我如何与他交代!”
“琰儿自不会教叔父为难,明日自会再去诏狱一趟,定能说服阿父。”
“叔父非是此意。”
见蔡琰主意已定,蔡谷满脸的无奈,忽又道:“如此,卫家那边……”
话没说完,就见蔡琰脸色登时冷了下来。
蔡谷浑身一激灵,刹那间只觉好象置身于冰窟之中。
很识趣的闭了嘴。
不知为何,明明他才是长辈,可自蔡琰及笄后,每次见其冷下脸来,他都不由地有些发憷。
咄咄是怪事。
“自他们为逼我离开而污我声名开始,我与他们卫家便再无半点情分可言。今朝我若再嫁,又与他们何干?”
蔡琰声音冷若寒霜。
“唉!卫家除了那卫觊,尽是些蝇营狗苟不成器的东西!”蔡谷面露心疼之色,“罢了,记恨便记恨吧,不过一小族耳,当初亦是他们卫氏蒙骗我蔡氏在先。
明知那卫仲道命不久矣,还……”
蔡谷话又没说完,便被蔡琰冷冰冰的目光给瞪哑巴了。
辰时,未央宫北宫墙外司马门。
此乃百官入宫门户。
门前广场。
此时已停驻不少官员车驾。
但秩序井然,人声压得极低。
唯有马匹偶尔的响鼻和甲叶碰撞之声。
宫门前。
有卫尉属下的公交司马令及持戟卫士把守,虎视眈眈。
忽地,远处有一队人马护着一辆驷马辒辌车而来。
待车驾停驻,顿时有数十官员涌了过去。
见得头戴进贤冠,腰系金带,佩紫绶,怀抱玉笏的王允从车上下来。
这些官员无一不环臂执礼,叫上一声“王公”。
王允今日气色很是不错。
其面色极好,白里透红。
心情亦极好,一路点头,笑得是满脸的褶子。
“王公!”
见王允踩着那双玄色翘头履昂首阔步而来,宫门前那公交司马令神色一紧,忙微微躬着身,让出路来。
一旁众着绛色戎服,外罩玄甲,持戟卫士亦纷纷避让,低着头不敢直视。
可王允却停了下来,主动解下腰间佩剑递了过去,和蔼笑道:“核验吧。”
那公交司马令愣了。
以往,王允虽亦守规矩。
然每次入宫核验,都是黑着脸,端是吓人。
反应过来,那公交司马令当即躬身双手接剑,并依照流程道:“请王公出示身份符印。”
“好!”
王允呵呵一笑,将手中的‘龟钮金印’递了过去。
那公交司马令与身旁书吏按着手中名册核对后,又照例询问道:“司徒今日入朝,可有要事?”
“例行朝会,总理机务。”王允笑答。
随即,便有书吏快速扫视王允朝服,冠冕,佩绶,看是否齐集成规。
若有衣冠不整,佩饰逾制,会被拦下,记录并弹劾。
【辰初一刻,司徒王允入司马门】
待那书吏用簪笔于书册上写下一行字后,公交司马令当即高声唱道:“司徒!入宫!”
顿时,两侧卫士齐刷刷将手中长戟竖起,让出信道来。
见得王允举动,身后注视的百官中,有人赞叹道:“主动解剑,朗然受核,非君子慎独不能为也!重器在握而守矩愈严,王公实堪为朝纲典范!”
“是极!是极!”
“《礼记》云‘君子贵人而贱己,先人而后己’,观王公屈宰辅之尊严宫禁之卑,方知圣贤之道存焉!”
“呵,一群谄谀之徒!”
忽一声讥笑传来。
顿时无数朝臣脸一黑,当场破防。
循声一看,见得那出言讥讽之人。
顿时个个胸背又塌了下来,纷纷沉默不敢言语。
吕布瞥了这群人一眼,满脸晦气不屑,径直走向司马门。
“呸!三姓家奴!晦气!”
“忘恩负义之徒!”
“此獠必不得好死!”
“……”
吕布刚离开。
这群谄媚阿腴之徒当即开始骂骂咧咧。
觉得自己又行了。
这时,吕布忽停下脚步。
唰的,他身后那群人瞬间禁若寒蝉,齐齐退了一步。
“啊啊啊啊啊……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