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啧,李代桃僵,釜底抽薪。赌上你自己的一生,和蔡氏一族之声名,阿姊当真是胆略智计奇绝,有大魄力!”
看着蔡琰,吕琮双眸微颤,心中的震撼是久久难平。
他知道蔡琰想做什么了。
这切入点找的,实在是太绝了。
不愧是名誉千古的才女!
“与我蔡氏联姻,于你阿父、于你吕氏,只有好处,没有半点坏处。”
“如此,你口中所言的士庶天堑,倾刻间便能打破。
我阿父膝下无子,娶了我,日后你想要争上一争,蔡氏亦能助你一臂之力。
若是不愿,亦能托庇于我蔡氏族荫之下,将来这天下无论花落谁家,你亦能高官厚禄,逍遥自在一生。”
见吕琮这般快便猜到了自己的目的,蔡琰脸上反而没了紧张,变得松快了许多
他目含期待地盯着吕琮,循循善诱。
吕琮苦着张脸。
蔡琰给的,太多了,太多了!
多得他有点不敢接。
“阿姊,容我想想先。”
吕琮蹙着眉答道,心中在快速的权衡利弊。
自古以来,打破阶层和攫取政治资本最便捷的途径,便是联姻。
蔡琰说得没错。
只要她进了吕家门,他和他那坑爹,便可以算是打破了贵贱之间、横着的那道无数人穷极一生都难以逾越的天堑鸿沟。
这一道天堑,只有来到这个时代亲眼所见,亲身体会过后才知道,有多么的难以跨越。
又有多么的令人绝望。
便如他那坑爹和他说的那般。
这世道无论你是腹藏万般锦绣,又或是勇武冠绝当世,若没有一个好的出身,亦难有出头之日。
尤其是象他吕家这种,即便是往祖上数他个百八十代,也全都是土里刨食的,就更别想了。
这也是吕琮恢复前世记忆后,反而去帮吕琮完善刺董谋划的原因所在。
因为只有杀了董卓,他那坑爹才能向上爬。
而他自己也才能拥有更高的起点。
再加之董卓本就是世人公认的国贼,杀他乃是大义。
即便是义父,亦无人敢指摘吕布做得不对。
否则是何居心?
而与蔡氏联姻,不仅可以提升门第,跨越阶层鸿沟,更可以获得文化认可。
蔡邕乃当世文宗,精通经史、音律、书法、天文等,是文化领域的绝对权威。
与他联姻,便意味着吕氏获得了文化上的背书和加持。
这将极大的改善他吕氏在士人群体中的形象。
人大多都有服从权威的心理。
在外人看来,蔡琰嫁进吕家,便意味着吕氏,甚至是吕布得到了蔡邕的认可。
那这些人是不是又会想,吕布会不会根本就没有外界传言中的那般不堪。
否则,蔡公又如何肯将膝下爱女嫁进吕家。
再加之人们大多都只愿意相信自己所看到的,所以这对洗刷他那坑爹那烂到稀碎的声名,是有极大的好处的。
同时,这也是他们吕家这个边地贱族,融入顶级士族文化的敲门砖。
更重要的是,娶蔡琰,可以为他们父子二人,打开了连通关东士族背后那错综复杂的门阀网络的大门。
虽不见得能融入进去,但这道门终究是打开了。
只要他日后拉紧他那坑爹脖子上的狗绳,看紧些不让他作妖,或许便能慢慢被接受,至少不会被排斥。
吕琮相信,他若不答应,蔡琰肯定会去找他那坑爹。
到时只要蔡琰把她的条件,和这些好处明晃晃的摆出来,他那坑爹绝对会当场答应,不带半点尤豫的。
然后不管他本人愿不愿意,都得和蔡琰成婚。
就算让他那坑爹拎着方天画戟去朝堂上和王允干一架,他那坑爹估计都不带半点尤豫的。
可人家给了这么多,也是有条件的。
那便是救蔡邕。
准确的说,是蔡琰要他那坑爹心甘情愿地、主动地将蔡邕身上背负的对王允的威胁,和生死危机全都给接过来,转嫁到自己身上。
这才是蔡琰在这桩婚事上的内核诉求。
当下,王允所恐惧的,是关东士人以蔡邕为桥梁勾连西凉军,继而形成第三方势力,进而将他给取代。
可一旦蔡琰嫁进吕家,注意,局势立马会出现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
那便是吕布和关东士族的关系,瞬间拉近了。
这桩婚事会让蔡琰充当吕布和关东士族门阀之间的桥梁,有了更多的可能性。
这个可能性便是一个潜在的新联盟。
即吕布加关东门阀士族。
原本,王允只需要对付一个手中没有实权的蔡邕,和没有手握兵权的关东士人集团。
王允手中有部分兵权,又掌控朝政大权,可以说是随意拿捏蔡邕和关东士人集团。
而一旦握有长安大半兵权的吕布和关东士人集团搞到了一起,那王允就得投鼠忌器了。
这便是蔡琰的高明之处。
她以身入局,活生生的制造出了一个潜在的全新联盟。
并用这个可能出现的新联盟,直接替代了蔡邕加西凉军的威胁组合。
变成了吕布加关东士人集团。
而且这个船新组合更直接、更现实、更具威胁性。
对王允亦更加的致命!
以前,王允怕西凉军这把刀。
但西凉军终究在长安之外,一时半会砍不到他头上。
可现在,吕布就在长安城内。
他爹那血淋淋方天画戟就在王允眼前,就在他头上悬着。
你说王允会不会怕?
尤其他那狗爹还是属狗的,
那张狗脸是说翻就翻。
王允不怕才怪。
如此,王允怕的便不再是蔡邕及其背后的关东士人集团可能勾结外部西凉军,取代他。
而是怕吕布被关东士人挑唆,直接兵变干掉他。
到了这一步,因为蔡邕有了吕布这个手握兵权的亲家的存在,王允亦不敢动蔡邕了。
也没有必要了。
这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符合风险升级倒逼对方妥协的博弈策略。
蔡琰通过主动制造一个更大,更现实的威胁,迫使王允不得不妥协。
这是弱者在绝境中利用强者的力量进行反击的高端玩法。
怔怔看着蔡琰,吕琮心中是越发的惊叹,甚至可以说是震撼。
蔡琰将一场救父行动,硬生生升华成了一场重构长安权力格局的谋局。
顶级权谋的本质就是查找替代品、转移矛盾、转嫁风险。
蔡琰看穿了王允恐惧的根源,并精准地提供了一个功能更强大的替代品,同时将父亲蔡邕承载的最大风险转移给了他那坑爹。
这并非是什么神机妙算。
根本就是蔡琰基于对各方内核诉求和恐惧的深刻理解后,进行的资源重组,是洞察人性与利益的极致体现。
无论关东士族最终会不会接纳他那坑爹。
只要蔡琰嫁给他,王允便要心存忌惮。
这正是此计最厉害的地方。
它甚至不需要吕布和关东士族真的结盟。
王允不敢去赌这个可能性,从而不得不妥协。
这是赤裸裸的阳谋,近乎无解!
“阿姊,值得吗?”
收起心中思绪,吕琮怔怔看着病愈不久,脸上还有些苍白的蔡琰,眸间心疼之色难掩。
蔡琰这个计划,几乎满足了各方利益。
他吕家的好处,已不需再多说。
关东士人集团,也有了他爹这个强援。
蔡邕亦得以逃得一死。
可蔡琰却唯独牺牲了她自己。
蔡琰抬头看了眼夜空。
皎月为乌云遮掩,时隐时现。
她摇头笑了笑,脸上笑容却看着有些麻木,道:“没什么值不值得的,只有该与不该。”
“为人子女,便不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身陷囹圄而不救,如此是为不孝。”蔡琰不知想到了什么,呢喃了声,“终究是身不由己,嫁谁不是嫁。”
忽闻蔡琰那句呢喃。
霎时,吕琮心头一股没来由的怒火不受控制的升起。
他缓缓起身,转身便走。
“你……”
蔡琰回神,俏脸先是愕然,随即便急了起来,站起身想喊住吕琮。
可还没喊出口。
便见吕琮背影一顿。
“我答应了!”
“阿姊,我不会让你输的!”
两句话于黑夜中轻轻飘入蔡琰耳中,却尤如一记重锤重重敲击在蔡琰心扉之上。
一时间,蔡琰呆若木鸡。
随即两行清泪于蔡琰两颊无声,滑落!
随即,她又笑了!
笑得是那般的璨烂。
尤如黑夜中一朵骤然绽放的幽兰,一朵寒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