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
“唉!”
“公子这是又怎得了,唉声叹气的。”
看着院中老槐树下榻上乘凉,好象一下就蔫了的吕琮,刚盥洗回来的涂夫满脸好奇。
“不知道,好象从主院回来就这幅德行了。”
典韦从屋内端了一碟摞得冒尖的柰脯出来,站在廊庑下,一口一个,囫囵吞枣,吧唧吧唧地吃着。
“没挨揍?”
“好象没。”
涂夫沉吟,站了一小会,便走了过去,张口便问,道:“公子,没挨揍不是好事吗?怎地还不开心了?”
“你不懂!”
“涂夫啊,你不懂我的悲伤!”
榻上,吕琮枕着竹编头枕,望着满天璀灿星辰,眸间悲伤逆流成河。
“公子,您莫不是贱得慌?主君和女君不揍您,您还不乐意了,要不,我打您一顿?”
涂夫到底是和吕琮一同长大的,很了解吕琮。
说罢,涂夫就摩拳擦掌,舔着嘴唇,一脸的跃跃欲试。
吕琮斜睨涂夫一眼,一副你敢试试就逝世的表情。
“唉。”眼神震慑住涂夫,吕琮又开始悲春伤秋,望着满天星斗道:“涂夫,人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和对于青春的感受。”
“但你家公子可以,可现在,眼看又要没了。”
又开始说些莫明其妙的话了。
涂夫单手捂脸,没眼看,直接走开。
“你不懂,你们都不懂。
当父母不愿意对孩子再动手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他们觉得你,已经长大了。”吕琮喃喃道。
本以为这次回来绝对要被男女混合双打。
结果他阿母只是将他叫去声色俱厉的训斥了一顿。
原本他还有些窃喜。
但细想严氏那番语重心长的话后,心里挺不是滋味的。
他的第二春,时日不多了,快枯萎了。
一转眼,十六年了,真快啊。
快得他都快忘了自己来时的路,
现在想想前世那些经历,他都不由有些恍惚。
不知那是不是大梦一场。
庄周梦蝶,是耶非耶。
忽地,阵阵悠扬悦耳的琴声为徐徐夜风吹送而来。
“她回来了?”
榻上,吕琮手中摇晃的半面扇骤停,猛地睁眼,眸间涌现惊喜之色。
吕琮缓缓坐起,嘴角噙着笑,竖耳细听。
琴声并不高昂,如静夜中悄然滑过水面的清风,低回婉转,若有若无。
时而又似春蚕吐丝,一层层裹上来,在人耳边盘旋不散,撩人心弦。
“凤求凰!”吕琮低语一声,若有所思。
闭眼静静听完一曲,吕琮下了榻,大声喊道:“涂夫,又猫哪去了?”
“诶,来喽来喽!”涂夫声音远远传来。
转眼,就见涂夫腋下夹着一竹梯奔了过来。
“哈哈!”吕琮见了,登时乐得前仰后合,指着涂夫,“本公子就喜欢你这股机灵劲儿。”
“那是。”
涂夫将竹梯在墙根架好,回头朝吕琮挤眉弄眼道:“公子您一撅腚,小的就知道您要拉啥屎!一扶鸟,就知道您要尿哪壶!”
“说得好,但下次不要说了!”
吕琮笑脸凝固,嘴角抽了抽。
不多时,吕琮便由竹梯翻过那丈高的青砖院墙。
见状,典韦一把扔了手中没吃完的柰脯,快步走来。
就要上梯。
“诶,你干啥。”
涂夫连忙将其拉住,“去去去,你个夯货,没你事。”
典韦不理会,仍要登梯。
“咋就说不听呢,隔壁是蔡府,公子是去见个故人,安全得很。”涂夫死死拽住典韦。
典韦一把推开涂夫,猛地前冲。
到墙根下一个旱地拔葱,竟跳起六七尺高。
随即典韦双手在墙头一抓,那九尺熊罴之躯又向上蹿升一大截,两腿一收,竟直接跳了过去。
“恁娘的!”
涂夫气得跳脚,“不行,得去看着点,免得闹出事来。”
隔壁那可不是寻常人家,那可是蔡家,陈留郡大族。
若是典韦乱闯惊了人,连累了吕琮,那他们吕家的名声便要臭上加臭了。
一念及此,涂夫亦一个箭步蹿出。
到了墙根下,同样先是一个旱地拔葱,随即两脚在墙上连续蹬踏,竟似登垂梯一般蹿了上去。
比典韦还要吓人些。
蔡府后宅。
夜深人静,府中仆婢已歇下,偶有几名健仆手提棍棒巡视。
吕琮轻车熟路,躲开沿途巡视健仆,穿廊过院。
虽没来过几次,但谁让他记性好呢。
转眼就进了蔡琰居住的院落。
沿着那碎白石小径走了没一会,便见得琴台上素手抚琴的蔡琰。
琴台四角,四尊兽首石柱灯矗立,兽口中衔着的暖黄光球,照亮了偌大琴台,及其周边。
便连那一汪清潭上漂着的淡淡夜雾,亦依稀可见。
忽地,潭中红鲤跃出水面,令得水面荡起碎金波光。
这时,蔡琰亦起身,走到清潭前,凝望远处缓缓走来的吕琮,眸间有不堪回忆的羞怯、无奈、感激,还有一种隐晦的尤豫和愧疚,很是复杂。
吕琮在潭对面停步,与蔡琰隔潭对望。
谁都没说话,就这般看着对方。
蔡琰并未着盛装。
反是一袭素色深衣,领口微敞,恰到好处露出一段修长如玉的颈项。
身上深衣包裹。
那勾勒出的流畅线条在腰身处收束,向下又迅速铺开。
她头上青丝并未完全盘起。
只是用一根素雅的玉簪松松绾住大半,几缕不听话的青丝垂落,贴在她那雪颈侧和微露的精致锁骨上。
看着看着,吕琮眸间渐渐失了神。
一如当年二人于洛阳雪中初见那般。
蔡琰很美,古今罕见的美人。
可若要说其容貌倾国倾城,那倒不是。
没那般夸张。
她身上最独特的,非是容貌。
而是那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独特气质。
她倾的是“才情之国”,倾的是“气质之城”。
如果说钰娘是牡丹芍药般的浓烈夺目。
那蔡琰便是那生长于孤峰绝壁之上的雪莲,清雅深邃,令人不敢靠近,生怕亵读了此奇花。
“你清减了许多,他,他,他对你还好吗?”
良久,吕琮打破了沉默,眼神闪躲,语气有些不自然。
“他死了!”
蔡琰眸间很是平静,仿佛在回答一无关紧要之人的生死。
“那就好。”蔡琰话音未落,吕琮竟脱口而出。
话落,空气瞬间凝固。
吕琮脸僵住了。
蔡琰也怔住了。
“不不不不不!”吕琮反应过来,蹭一下就感觉脸好象被热水泼了,火辣辣的,忙朝蔡琰连连摆手示意,“我刚才以为你会说好,我才顺着说,但我不是说他死了好,我是没想到他死的那么快。”
蔡琰双眸又瞪大了几分。
“呃,也不对。我的意思是说,他当初身体看着就不好,连上马都要人扶,一副风吹就倒的样子,死了也正常。”
蔡琰呼吸一屏。
“不不不,不对,我也不是这个意思。”
吕琮越急嘴越瓢,这才知原来人急了,真的会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
“啪!”
吕琮忽然抬手抽了自己一巴掌,双手搓着脸,笑得比哭还难看,道:“你当我什么都没说。”
蔡琰檀口微张,翦水秋瞳瞪得很圆。
俏脸上已然气得爬上了两抹红晕。
吕琮身后数丈开外,院墙边一处竹林中。
听得吕琮这话,猫着的涂夫翻着白眼,狠狠地掐着自己人中。
生怕自己死过去。
他身边的典韦,也挂着一副见鬼的表情。
“涂夫,就咱家公子这张破嘴,如果没眼瞎耳聋的,这辈子都别想娶到新妇。”典韦被吕琮气得说出了出场以来最长的一句话。
距琴台不远,一处偏室窗牖后。
三名容貌俏丽的婢女,正扒在窗沿上,摒息凝神地窥视着外间动静。
“阿姊,你别拉着我,让我出去撕了他那张破嘴,竟敢这般羞辱咱们女公子,让我出去打他一顿。”曲水咬着牙,气得眼泪都下来了。
外人不知道蔡琰嫁进卫家后经历了什么,她们这些贴身婢女知道。
“好啦,莫要闹了,女公子今夜特意以琴音招来此人,乃是有要事与之相商,莫要胡闹。”
年长些的流觞及时拉住了曲水。
另一婢女,名曰青岚。
是蔡琰从卫家带回来的,年芳十二。
小姑娘眉目如画,就是有点胖。
一双古灵精怪的眼珠盯着吕琮,满是好奇道:“这就是卫家说的那男子?咱们女公子心尖上那人?”
霎时,曲水流觞也不争执拉扯了。
吓得齐齐伸手过来捂青岚的嘴。
这话可不兴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