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到半个时辰,司徒府所发生之事,便迅速传入朝中所有公卿耳中。
朝臣们细细品味吕布请罪之举背后可能存在的意图后,皆不由抚掌大笑。
杨彪前脚刚弹劾完王允,吕布后脚就来请罪。
时机配合的刚刚好。
绝,真是绝了。
这罪请的当真是绝妙。
栖云楼。
听完钰娘惟妙惟肖,乐不可支的将司徒府内发生之事讲完后,吕琮嘴张得老大,道:“厉害了我的爹!”
他这坑爹去司徒府请罪之举,明着将姿态摆得极低。
但行为却又极其高调。
这种反差本身就是对王允最大的讽刺和挑衅。
依制,他这坑爹持诏讨灭牛辅,回京连家都不能回,要第一时间入宫面见小皇帝刘协复命。
可他这坑爹却直接跳过皇帝刘协,直接找王允请罪。
这等于是在公开宣称,我吕布现在只听你王允的,皇帝和朝廷都在你王允之下,你王允才是实际的掌权者。
这其实是将王允架在火上烤,暗示王允专权跋扈,将王允置于僭越的位置。
王允若接受他家坑爹的请罪,便等于默认自己凌驾于皇帝之上,坐实了专权之名。
若斥责他那坑爹不先见皇帝,又显得虚伪。
因为现如今王允的确是专权。
总之,王允是怎么做都不对。
当真是绝了。
不过,吕琮是不信他那狗爹有这种政治手腕和头脑的。
他这狗爹估计纯纯就是为了出口气去的。
结果歪打正着了。
哈哈。
原本按照他的计划,是准备让吕布在回来后,用李肃在谋董时候的骑墙之举,来堵王允的嘴。
这样,王允面子上也过得去,有个台阶下,不会激化矛盾。
可吕布现在这样做,貌似效果更好。
唯一有点麻烦的是,那就是被激怒的王允,接下来肯定会找他那坑爹的麻烦。
不过也无所谓了,不这么做,王允也不见得能放过他爹。
“公子,这两日有人在市井散布讹言,称李肃早与温候不和,其贪功冒进,致先锋大败,乃是温候利用其性格,诱导纵容,故意为之。
为的便是坐实李肃之罪,好趁机杀之,吞并其部曲。还说温候这是排除异己,意欲效仿董卓。此讹言背后之用意,颇为恶毒。”钰娘忽道。
吕琮眉毛一挑,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笑道:“这老儿动作还挺快。”
“公子,可要遏制此讹言,若任其广为流传,恐对温候名声不利。”
说完,钰娘忽咬了下红唇,抿着嘴,似乎想要笑。
“想笑就笑吧。”
吕琮翻了个白眼,“我那坑爹现在哪还有名声可言。”
这些话,朝堂上那些知道内情的公卿是不会信的。
王允也不是冲他们去的。
可对于军中那些够不着朝堂的校尉还有再往下的军侯,屯长等军官来说,那就未必了。
还有徐荣和胡轸、杨定三人。
这两人本就是董卓生前信重有加的爱将,归降以来,估计这些时日还在心惊胆战,惴惴不安。
而他那坑爹那糟烂的名声就摆在那,由不得别人不多想。
毕竟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而这就是王允的目的。
诛吕布的人心。
换谁,也担心跟了吕布这么一个随时会翻脸的主。
这时,只要王允笼络一番,这些尚在骑墙观望之人,难免会有几个按耐不住,倒向王允。
“咯咯咯……”听吕琮说得有趣,钰娘捧腹,乐不可支。
可笑完后,钰娘又有感而发,忽道:“温候行事,虽不计后果,甚至是不择手段。
可在奴家看来,他活得比这世间绝大多数人都要来得清醒、真实。
公子,和那伪君子相比,奴家还是更喜欢真小人。”
话落,钰娘眸间有些空洞,脸上笑容也消失了,不知是想到了什么。
吕琮有些诧异地看着钰娘。
良久,吕琮叹了口气,道:“是啊,我那坑爹,的确是活得透彻真实。可他既然走上了这条路,就必须要遵守规则。除非有一天他能制定规则,否则这般肆无忌惮下去,终究要为规则反噬。”
说心里话,吕琮有时候真的有些羡慕他那坑爹,敢想敢干。
有些人一辈子忍着、让着、怕着,甚至是躲着。
可不论多小心,到头来还是得罪了不少人。
从这一点来看,他那坑爹,算是看透了世情人生。
当一个人不在意外界的评价,放下了内心道德束缚,那才是最可怕的。
两人都沉默了,都有些走神。
不一会,吕琮又开口道:“这样吧,钰娘,让谛听将李肃曾试图提醒董卓的骑墙之举散布出去。”
“倒是个不错的应对之法。”钰娘眸间一亮。
“也只能如此了。”吕琮深吸了口气。
他这爹这个名声一日不解决,终究是个麻烦。
他能做的,便是将王允散布的流言对吕布的影响,尽可能的降到最小。
总会有些没脑子的相信。
说罢,吕琮从榻上起身,朝外间喊道:“涂夫,收拾收拾,该回家了。”
闻言,钰娘俏脸一愣怔,美眸中一缕不舍涌现。
但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临近戌时,王府阙门前。
王允踩着仆人搬来的脚蹬下了车,望了眼家门,清癯白淅的老脸上有着浓浓的疲惫之色,那于人前挺得笔直的背,亦弯下来了些,看着竟有些许佝偻之态。
阴着张脸,回到后宅堂中,王允一屁股栽在榻上,整个人亦有气无力的靠在凭几上,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
“家主回来了,可要传膳?”老仆王福弓身走入,笑问。
榻上,王允瞬间坐得绷直,怒不可遏,怒目而视王福,叱骂道:“放肆,谁让你进来的!”
“哗啦啦!”盛怒之下,王允一袖子将榻上棋盘扫到地上,棋奁中黑白棋子落了一地。
王福笑脸凝滞。
当即吓得跪地不起,面露徨恐之色。
他伺候王允已有三十馀载,自认了解王允。
可如今,却全然不知错在何处。
“来人,拖下去脊杖二十!”王允甩手咆哮道。
王福猛地直起身子来,目含热泪,用一种陌生且难以置信的目光看向王允。
“公子这是要杀阿福吗?”
震惧之下,王福亦没了往日规矩,凄惶哽咽问了句。
他不过按照往日习惯,来叫王允用膳,他有何错?
可王允却置若罔闻。
门外两青衣僮仆,匆匆而入,便要去拖满脸绝望的王福。
“慢着!”
这时,王盖匆匆跑入,急声道:“父亲,王伯老迈,如何能受得住那脊刑。”
“拖下去!”王允声嘶力竭,再度咆哮。
“父亲!”王盖猛地扑上前去,跪地揪住了王允衣袍下摆,仰着头,“父亲!二十仗下去,王伯必殒命,何至于此,何至于此啊!”
“汝敢忤逆为父?”
王允双目布满血丝,似已失理智,一脚蹬翻了王盖。
“父亲!父亲!万万不可!”王盖跪着又爬到王允身前,苦苦哀求。
“王公!王公,大喜,大喜啊!”
“天大的喜事!”
这时,门外忽出现士孙瑞的身影。
“王公,陕县县令谴人急报。
昨日,牛辅杀董越,并其部曲,是夜,营中兵乱,牛辅北逃,途中为随从胡赤儿等人杀害。二贼,俱死矣!”
士孙瑞举着手中急报,欢喜得眉飞色舞,一路嚷嚷着跑了进来。
闻言,王允看着士孙瑞,身形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又一屁股栽回榻上,那布满血丝且凝滞的双眸间尽是恍惚。
堂内空气亦仿佛彻底冻结,死一般的寂静。
王盖抬头,惊疑不定地看看王允,又看看士孙瑞。
“王公,牛辅,董越,俱死矣!我大汉,再无后患矣!”士孙瑞气喘吁吁,兴奋得那瘦削的身子都在发颤。
这段时日,朝中公卿为了如何处置牛辅和董越等人,和王允吵得是不可开交。
这下好了,西凉军真的凉了,大家的争执便也没了。
转瞬间,王允脸色肉眼可见的红润起来,仿佛有股看不见的能量在疯狂灌入他的体内,澎湃而汹涌。
他的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幅度之大,仿佛要将那宽大的朝服撑裂开来。
随即,王允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颤了起来。
那不是恐惧,而是欢喜。
一种欢喜到极致的表现。
噌的一下,鼓瞪着双目的王允站了起来,动作迅猛有力。
越过王盖等人,他有些跟跄地冲了出去,“噗通”一声于廊庑下跪下,怔怔望着洛阳,汉家历代皇帝陵寝所在方向,两行浑浊的泪水,无声地顺着他那欢喜到扭曲的脸颊滚落,染了衣襟,湿了地板。
他身子缓缓伏下,额头触地。
双唇反复张合数次,却次次都发不出声来。
他十指抠进了木质地板缝隙,指尖破裂,渗出丝丝血迹。
却犹在用力。
“先……帝……啊!!!”
“大汉……大汉……有救啦!!!”
终于,他撕破了喉咙,发出了声来。
喊出了声,王允猛地直起身来,那张清癯的老脸,此刻泪水已不再是无声滚落,而是如同决堤的洪水,混着鼻涕,肆无忌惮汹涌的冲刷着他老脸上的沟壑。
“大汉列祖列宗们,你们看到了吗,我大汉,大汉,有救啦!”
“苍天有眼!祖宗庇佑!汉祚不灭!我汉祚不灭!”
王允放声嚎啕恸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人心有戚戚。
王允身后,王盖亦泪流满面,想要上前搀扶王允。
他有些担心王允。
适才大怒,如今又大悲大喜,他怕王允有个好歹。
“让你父亲尽情的发泄吧。”
士孙瑞抬手拦住了王盖,脸上神色无比复杂,怔怔看着嚎啕的王允背影。
是,王允的确专擅霸道,刚愎执拗,不听人言。
可朝中公卿,却没有一人怀疑王允那份匡扶汉室的拳拳炽热之心。
当年伍孚刺董不成,不仅本人遭董卓车裂,更是被夷灭了三族。
此事吓破了朝中所有公卿的胆子。
唯有王允,矢志不改,忍辱负重事贼,伺机谋董。
单这一份隐忍和坚韧,便足以令人动容,敬佩。
此人可恨,亦可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