甬道尽头,愈发阴暗,光线几乎断绝,亦更加潮湿。
可反常的是,地上似乎洒扫过。
青笞已铲了去,亦洒了石灰除湿气。
蔡琰见了,眸间涌现狐疑之色。
不多时,三人停在一堵包着铁皮的崭新囚门前。
那老狱卒取下腰间钥匙,用那把崭新的钥匙打开囚门后,回身道:“半个时辰,莫要让我为难。”
说罢,径直走了。
“兄长!”
蔡谷再也按捺不住心中急切,抬脚冲入了监舍之中。
蔡琰缓步跟入,先打量起了监舍内的环境。
咋一看,还不错。
舍内有榻,榻上有被褥头枕。
一身着灰色囚衣,身量比睡榻还长些的男子,正蜷着脚于榻上侧卧,背对着门口。
离睡榻不远,铺着筵席。
席上置有一崭新的曲足案。
案上有笔墨纸砚书刀,以及十数竹简,便连纸张亦有一叠。
地上亦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完全不象她先前想象的那般。
蔡琰来到案旁,弯下细腰,伸手捻了下那一叠黄纸。
半湿。
又用指尖划了下案上竹简,留下一道湿痕。
刚要起身,又见案旁那面墙壁之上,有水珠垂挂,时不时顺墙滑落。
地上虽洒了一层厚厚的白石灰除湿,却依然难抵湿气。
已成白浆泥泞。
直起身来,看着榻上那瘦了许多的身形,蔡琰双眸红了。
只觉喉咙间苦得厉害。
她阿父非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反而是生了副八尺壮硕之躯。
不识他的,大多会以为是一粗鄙武夫。
可入狱这才几日,便瘦成了这幅模样。
如今又换来这地牢。
这等潮湿阴晦之地,如何能住人。
即便身强力壮之人,住在这等阴湿之地,不出旬日也要病倒。
何况她阿父如今年事已高,如何能受得住这般折磨。
这背后之人,分明就是想要她阿父死。
‘好毒的心,好狠的手段。’蔡琰咬着皓齿,两手紧攥成拳。
明明是要人性命,却让人说不出半点不是来。
“咳咳咳!”
听得蔡谷呼唤。
睡得迷迷糊糊的蔡邕醒了,翻过身来,咳了几声。
一睁眼,便看到了蹲在榻旁的蔡谷,以及快步走来的蔡琰。
“这梦愈发真了,呵呵。”
蔡邕嘟囔了句,又闭了眼,拉了拉胸前的被褥。
“兄长,兄长。”蔡谷有点懵,伸手推了推蔡邕。
蔡邕又睁眼,两手从被褥里探出,一下捏住了蔡谷两颊。
“哟呵,这梦竟这般真实。”
感受指间的紧实肉感,蔡邕大为惊奇,拉扯了几下后,左右两指上下一撑,“来,张嘴,让阿兄看看牙口。”
顿时,蔡谷是哭笑不得。
却没舍得打掉蔡邕在脸上肆虐的双手,眸间已噙着泪。
幼时,大兄便时常这般逗弄于他。
看完牙口,便说要将他当骡马卖给牙人。
吓得他是哇哇大哭,而大兄便在那捧腹大笑。
忽地,蔡邕似乎反应了过来,噗通一声,猛地翻身坐起,双目瞪得奇大。
“琰儿,仲渊,真是你们?”蔡邕瞠目,似仍有些不敢信。
“阿父。”
蔡琰缓缓蹲下,握住了蔡邕那双蒲扇大手,低下头,泪水无声滑落。
感受着蔡琰手上载来的温热,蔡邕脸上流露出狂喜。
他紧握蔡琰双手,忽地又释怀的笑了,道:“临死之前,能见你二人一面,吾知足矣。”
“兄长莫要灰心,如今外间朝中诸公,各方士人,都在为兄长奔走。想来用不了多久,兄长便能得以脱离此方囚笼。”蔡谷安慰道。
“无济于事。”
蔡邕连连摇头,笑脸渐渐没了,道:“子师所惮者,非我蔡邕,而是我蔡氏身后之关东门阀。
此是关西士人与关东士人之争,为兄躲了大半生,不曾想到头来,终究是没能躲过这党同伐异之祸。”
“只有为兄死了,方能安子师之心。”
“未必!”
蔡琰拍了拍蔡邕的手,抬起头来笑着说道:“父亲困在此间多日,不知如今外间形势。
如今长安,便连民间黔首,亦知司徒王公性情大变,于朝堂之上干纲独断,霸道非常,敢有不如其意者,轻则贬黜流放,重则丢官丧命,已听不进他人谏言。”
“如今朝中,不仅关东士人不满,便连关西士族,不满者亦大有人在。其为集权,已犯了众怒。”蔡琰越说,眸间越亮。
“因而,以女儿浅见,他绝不敢在此时害阿父性命。”话到最后,蔡琰言辞笃定,声音亦有些清冷起来,“否则便是自绝于天下士人。”
听得蔡琰这番话,蔡琰和蔡谷面面相觑。
“若这般说,那王允又为何要将兄长从明狱换到这阴暗潮湿的暗狱中来,这分明便是想要兄长性命。”蔡谷愤愤道。
“来时我去寻了钟家阿兄,恰好荀家兄长也在,他们与我说了如今长安局势。”
“以如今朝堂局势来看,阿父已成各方博弈之棋子。
关西门阀惧怕我关东士人以阿父作为跳板,进而掌控那十数万西凉军。
我关东士人则借机利用王允将阿父下狱问罪一事,反攻讦王允及其身后关西士人。如今便连宫中那位陛下,亦在暗中利用阿父来打击王允声望。”
“这还仅仅是明面上能看得见的,暗中不知还有多少人在谋划着名要阿父的性命,好彻底搅乱朝堂,甚至是整个天下。”蔡琰徐徐说道。
“琰儿,那钟繇、荀攸二人,连这个都与你说了?”蔡邕很是惊讶。
蔡琰摇摇头,道:“是我根据两位兄长的话,猜的。”
“琰儿,你刚来长安不到一日,能瞧出这般多事来?”蔡谷看着蔡琰,更是惊为天人,“你是如何做到的?”
“很多事情记住了,就自然而然的想到了,不难。”蔡琰笑道。
蔡谷被凡尔赛毒哑了。
他今已五十有三,兄长亦五十有九。
却没想到还没刚年满十八的蔡琰看得通透。
这大半辈子,似白活了。
蔡邕脸上神情则是颇为复杂。
既有惊叹骄傲,还有一缕愧疚之情。
“琰儿,这些年,苦了你了。”蔡邕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愧疚之情。
早些年,他仕途不顺,蔡琰跟着他飘零各地。
好不容易安定下来,为其寻了门自以为会恩爱美满的婚事。
不料那卫仲道却是个短命的。
去岁女儿刚嫁过去,年底,那卫仲道便病死了。
更可恶的是,明明是那卫仲道体弱多病,成婚前是卫氏蒙骗了他蔡氏,却硬是反咬一口,说是他女儿“刑克妨夫”,克死了那卫仲道。
一想到这事,蔡邕便觉得胸闷气短,愤慨难当。
如今自家女儿好不容易离了那混帐卫氏,又撞见自己这事。
蔡邕当真是觉得,自己这命,是不是有些妨克膝下儿女。
“生于蔡氏,为阿父之女,是琰儿之幸,何来苦一说。”蔡琰轻轻摇了摇头,“这些年跟着阿父游走于各州郡避祸,途中虽确是苦了些,却也让女儿开了眼界,识了世事无常,懂了人心险恶。”
“我儿当真豁达!”
蔡邕那双狭长奇大的双目,瞬间红了,几欲落泪。
一旁,见二人父女情深,蔡谷满脸感慨,同时心中亦有点遗撼。
自家这侄女对长安时局的分析,以及对王允不敢杀自家兄长的判断,完全就是基于各方立场,及当下朝中大势,硬生生剖析出来的。
这是一种可怕的悟性和洞察力,是一种强大的天赋。
可惜,非是男儿身。
不然,他蔡氏必将再出一名儒。
半个时辰后,那阴鸷的老狱卒领着蔡琰二人离开。
登上长阶,出了廷尉暗狱,蔡琰忽回身朝那转身欲回暗狱的老狱卒屈膝行了个肃拜礼,低声道:“琰,代父亲谢老人家活命之恩。”
“琰儿,你这是?”蔡谷大惊失色。
那老狱卒亦颇为吃惊,愣怔过后,沙哑笑道:“你这小女娘倒是眼尖。”
“起来吧,老朽一贱人,当不得贵人大礼。”老狱卒虽是这般说,却站着没动,算是受了蔡琰的拜谢礼。
话罢,老狱卒又道:“你谢错了人,老朽不过收人钱财,与人办事罢了。”
接下来,蔡琰邀那老狱卒到一旁说了几句话,便与蔡谷离开了。
“琰儿,可否为叔父解惑?”
回到辒辌车上,蔡谷便迫不及待的问了出来。
“那些石灰,是老狱卒撒的,他收了别人钱财,要护阿父性命。”
“嘶!好胆!”蔡谷愣了下,他还真没注意到地上有石灰,“一小小贱吏,竟敢阳奉阴违,不怕报复?”
“叔父,暗狱潮湿,世人皆知,因而,撒些石灰除湿气,有何不对?”
“这长安不愧是京都,群英汇萃,连一小小狱吏,都是这般的奸猾。”蔡谷感慨了句,话锋一转,问道:“那可问出是何人相助?”
蔡琰蹙着眉,摇了摇头,颇为遗撼道:“他亦不知。”
“那你我接下来该如何做,才能救出兄长?”
不知不觉,蔡谷已经将蔡琰当做此次进京的主心骨。
蔡琰撩起车帘,通过车窗,怔怔望着街上闻鼓归家,行色匆匆行人,似已有了些思路,淡淡说道:“等,等一个人回长安。”
“啊!等谁?”
“吕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