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至今日,他每每想起都后怕不已。
那几日,他每日都怕一觉醒来,董卓派来的灭族大军已到门外。
甚至一度生出放弃,去董卓面前揭发王允的念头。
那时,他、王允、士孙瑞、马日?、杨赞,黄琬几人,皆自相疑。
因为刺董一事,就他们几人知道。
当然,还有小皇帝刘协。
好在董卓到死都未能勘破那道人,和那复起的童谣中隐晦的提醒之意。
否则,他以及王允,士孙瑞等人,全都要被董卓夷灭三族。
此事,他早就怀疑是李肃所为。
刺董一事,自始至终便极为隐秘。
就那么几人知,十指都数得过来。
小皇帝知道刺董一事最晚。
因而绝不会是他,也不能是他。
也绝不可能是杨赞和士孙瑞几人,没人会拿自己的三族来开玩笑。
何况王允和士孙瑞几人,本身就是刺董一事的发起策划者。
因而就只剩下李肃了。
因为李肃本就是个首鼠两端之人。
此人虽在董卓麾下任骑都尉一职,却不得董卓重用。
董卓麾下,能征善战之将校,实在是太多了。
他连自己人都提拔不过来,何况是李肃这种文不成武不就的平庸之辈。
因而,李肃在董卓麾下,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闲人,地位比张辽高顺这两个被边缘化的外将还不如。
为此,李肃私下曾不止一次对人言,董卓识人不明,早已是心生怨怼。
王允亦是因此而将其策反。
为的便是给他准备一个副手,以备不时之需,确保刺董一事万无一失。
却不曾想引狼入室,险些害了他们所有人。
至于李肃为何要这般做,其心思他也能猜出个一二来。
这种事,他熟!
无非是李肃舍不得刺董一事成功后的巨大利益,又怕事败身死,从而起了骑墙投机的心思。
他用这种极为隐晦的方式来泄密,并不是为了救董卓。
而是为了给自己铺就一条无论刺董成功与否,最终都能受益的退路。
如此,若是刺董事败,那他在董卓那便有了转寰的馀地。
若事成,那当然再好不过,可借此封官拜爵,名利双收。
如今,吕琮再提此事,吕布越想便越觉得是李肃做的。
这种两头下注的事,他熟。
“这还需要猜?”吕琮斜眼瞥了吕布一眼,摊手耸肩,“排除掉所有不可能的,剩下的,即使再不可能也一定是真相。”
“何况李肃这事做的,藏头露尾,破绽太多。”吕琮撇嘴。
吕琮话虽这么说,其实心中是有些佩服李肃的。
此人很不简单。
这事做得看着有些糙,实则,这是李肃精心设计的一场政治投机。
他反过来利用了王允另一层不可告人的心思。
以王允的为人,事前不可能不知道李肃和他这狗爹是同一类人。
可王允还是冒险策反了李肃。
王允这是在打造一个以他家这狗爹为内核,成则共富贵,败则共赴黄泉的利益共同体,从而降低了个人因恐惧而反水的可能性。
这其中,王允还利用了有着极强信任纽带属性的“乡党”之情,来捆绑吕布和李肃。
吕琮猜王允还可能存了让李肃分润他这坑爹刺董的泼天之功。
这是一种防止一人独揽全功的制衡权术。
李肃的存在,本身就是对他这坑爹的一种制约和监督和。
反过来亦是如此。
同时,王允也是为他这坑爹找了一个分担压力的副手,分担了那巨大的压力。
啧啧,为了成事,王允真可谓是面面俱到,算计到了骨子里。
而李肃也正是看穿了王允的心思,顺势而为,来谋取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这种事情根本没有真凭实据。
吕琮相信李肃会将所有尾巴都处理得干干净净,是绝不会让王允找到任何一点实质性证据来证明泄密与他有关。
因而,王允即使有再大的怀疑,也只能是怀疑。
王允不可能仅凭猜测,就诛杀一位在刺董行动中立下大功的同乡功臣。
这会让其他盟友寒心,也会显得王允赏罚不明。
至于他这坑爹,李肃看得也很准。
他这坑爹虽勇猛,但政治头脑相对简单,且极度看重利益和名声。
李肃是看准了刺董若成,他这狗爹将会获得最大的功劳和荣誉,会沉浸于成功的喜悦和权力的膨胀中,未必有耐心和心思去深究一个无法证实的小插曲。
如今,李肃投入了王允麾下。
这事他要是不提,他这坑爹几乎都忘了。
事实证明,李肃完全吃透了王允和吕布的心理。
这人,品性虽令人不耻,但城府却极深,亦有魄力,敢想敢做。
当然,这人赌性也很大。
然自古,赌狗皆不得好死。
念及此,吕琮心中不由啧啧称奇。
这些在史书上留名之人,当真是没一个简单的。
‘喜欢赌是吧,那老子便搭个台,让你再赌一次。’吕琮心中冷笑,随即抬头看向吕布,“阿父,我呸!主公觉得,以此事杀李肃,如何?”
吕布没好气地瞪了吕琮一眼。
这倒楣孩子,绝对是故意的。
“可我等何来证据证明此事乃是李肃所为?”这时,张辽忽问。
成廉等人亦纷纷点头。
“这重要吗?”吕琮摊手,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道:“重点是,李肃得死!”
话落,吕琮没好气的扫了堂中众人一眼,而后低眉浅笑,手中快速转着根簪笔,自顾自说道:“李肃其人,不甘平庸,权欲熏心。你们猜,若命其为先锋,会发生什么事情?”
“嘶!”张辽吸气,盯着吕琮,好似见鬼。
他知道吕琮要做什么了。
“嘶嘶嘶嘶嘶!”郝萌,魏越和魏续亦跟着学。
一屋子蛇精。
此刻,众人呆呆看着始终面带从容微笑的吕琮,望着他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中那一缕冷漠,心头皆不由升起一股陌生之感,更是不寒而栗。
包括吕布。
谈笑间便决定了数千人的生死,却似浑不在意,好似死的只是数千蝼蚁。
他们很难想象这种冷漠竟会出现在一个少年身上。
便是从死人堆里杀出来的吕布亦做不到。
这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发出来的极致冷漠。
“不要这么看着本公子,本公子也会害羞的啦。”吕琮忽面带娇羞。
顿时,所有人都升起一股啐吕琮一脸的冲动。
对味了!
这才对嘛,这才是自家那贱嗖嗖的公子。
“若主公命其为先锋,以李肃贪功之性,必会昼夜行军,奔袭陕县。”张辽鹰眸间满是惊骇,直勾勾盯着始终是笑吟吟的吕琮,“而从长安至陕县,近五百里。一旦牛辅有所防备,甚至出兵迎头逆击,届时人困马乏的李肃必不能胜,甚至可能会是一场大败。”
张辽话落,只见吕布脸色满是振奋,顺势接话,道:“届时,本将便可以此战大败为由,光明正大的斩杀李肃,更可以此为借口,迅速班师回朝?”
“琮儿,为父说得可对?”
话到最后,吕布看着吕琮那目光,尤如在看稀世珍宝。
吕布眸间隐隐还有几分自豪之情。
这是他的崽!
“哎哟,不错哦!”吕琮似笑非笑的看着张辽。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舒坦。
嗯,他家狗爹除外。
其实王允所谋,不过是想通过支走吕布,好在全面接管长安的同时,拉拢胡轸,徐荣和一些仍在骑墙观望的将校。
如此便可在削弱自家这坑爹的同时,增加自己手中的兵力,达到制衡的目的。
只要自家这坑爹动作够快,在杀掉李肃后,立即以兵力不足为由退回长安,那王允便没有足够的时间来进行部署,完成自己的全盘谋划。
如此,王允的阳谋便破了。
从始至终,死的是李肃,王允也要损失李肃手中这数千兵马。
而自家这坑爹不但毫无损失,还可顺势收拢一波李肃的溃兵,进一步壮大自身。
到时候将李肃泄密之事往王允面前一摆,再加之李肃因贪功冒进而导致朝廷大军大败,这老家伙保准有苦难言,说不出半点不是来。
最后王允只能是打碎牙齿往肚里咽,奈何不得自家这坑爹分毫。
完美!
“只是那牛辅素来怯懦,如今董卓已死,只怕这时的牛辅尤如惊弓之鸟。若是其不敢出击,反死守不出……”张辽没把话说完。
吕琮懂他的意思,遂笑道:“放心,他会出兵的,即便不出兵,本公子也有办法逼他出兵。”
吕琮可是知道,贾诩这时就在牛辅军中。
以这老六的性格,一旦得知李肃长途奔袭,必然会想法设法哄着牛辅出兵。
没辄,在贾诩心中,天大地大,都没他小命大。
这样一个冠绝当世的超级智者,玩牛辅这种废物,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因此,这方面吕琮压根就不担心。
见吕琮不再言语,吕布正要追问,这时堂外忽小跑进来一甲士。
“将军,下人来报,王司徒适才于府中将高阳乡侯【蔡邕】下了廷尉诏狱。”
“什么!”
“可知为何?!”
吕布双目瞪大,猛地站起身来。
座中的张辽几人亦个个瞠目结舌。
“太心急了。”吕琮短暂错愕,眉心一蹙即散,摇头笑道。
瞬时,堂中众人看向吕琮。
“唉,长得太帅就这点不好,太引人瞩目了。”吕琮仰头,满脸惆怅。
登时,张辽等人集体一脸便秘神情。
这倒楣孩子!